旧道在走出窄路之后开始微微上坡。路面的碎石层逐渐变厚，两侧矮丘的高度也在下降，视野比之前开阔了一些。陆沉走在苏晚身后，他的右手始终揣在袖口里，他身后那排影子的间距在走过第三块墟教标记之后没有继续收缩，保持在稳定的距离上，但他在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影子排列的形状有了一些变化——它们不再维持弧形，正在逐渐向直线靠拢，像是一条被拉直的线，正随着他的移动方向重新调整队形，各自按照新的顺序向后方延伸。
陈渡在前方的一个坡顶停住了。他没有蹲下，也没有看地面，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前方的道路。他的短刃在出鞘半寸后被推了回去，动作不快，像是在用触觉确认什么信息。
陆沉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的路面。旧道在坡顶之后是一段缓慢的下坡，两侧的地形开阔，干草覆盖的地面延伸到远处几处低矮的灌木丛。他看到了那些正在移动的影子。在坡底方向，有三个方向正同时有东西在靠近。
正前方偏左的方向有一队人，步伐整齐，每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衣服，衣摆的长度一致，前端无标识，但末端垂下来的部分在行走时形成的痕迹类似于固定路线的延伸轨迹。他们的阵型呈纵向排列，行进速度稳定。是青云宗的人——他看到了他们身上的身份线，浅灰色的，连向青云宗山门方向，每条线的强度在移动中保持均匀，维持在同一个幅度上。
正前方偏右的方向，有另一批人正在靠近。人数比左侧那队少，但步伐更快，分散成宽幅弧线向前推进。他们的暗红色袍子和侧腰铜牌在灌木丛的低矮枝条之间间隔性地露出，形成短促的视觉脉冲。是血魔殿残部——殿主倒后，他们的巡猎系统虽然大部分已经停止运转了，但那部分直接隶属于殿主的近卫队成员仍然能够维持独立的行动力，其中一部分正在以弧形队列的方式向前移动。
正前方正中间的位置，还有一个人在走。只有一个人，步伐缓慢，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保持恒定，双手垂在身侧，腰间没有挂任何可见的武器。他穿的不是深灰也不是暗红，是一身极浅的灰色长袍，颜色接近干河床底部的沙土。他的脸上，在侧脸光影的交界处，隐约可见一个凹陷的印痕，形状与墟教标记的旋涡中心一致。
陆沉蹲在坡顶的干草丛后面，三组移动的线条，在同一片视野中向前推进。他逐一确定了它们的位置、方向、速度。“他们三边同时到了。”他压低声音，“青云宗那边一队人，血魔殿残部一组，墟教一个人。全是冲这个方向来的。”
苏晚在他左侧蹲下，视线扫过前方那片开阔地形。“青云宗的人会在你通过坡底之前进入你那边的斜向路径，”她的指尖在地面虚划出一条折线，“他们会从你左侧切入你与灌木丛之间的间隙。血魔殿残部会先一步抵达你右侧的低洼边缘，形成与青云宗平行的截击线。墟教的那一个人会作为延迟阻隔点停留在那片平地与灌木丛之间的过渡区域。他在等你到达那片开阔地之后主动接近他，然后完成他的任务——确认你的身份。”
陆沉蹲在原地，看着前方三组移动的线条。三组都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移动。“你之前说墟教初期不会优先攻击——他们会先确认，再报告。”
“对。”苏晚说，“但他在完成确认的同时，已经收到了一份信息，使他不必等待进一步指示。在这三个方向同时到达并完成对齐之前，你不会被主动截击。”
陆沉看着那三组线条在地形上的关系。青云宗的队列与血魔殿的弧线之间的夹角正在缓慢收窄。墟教那个人已经蹲在地面与灌木丛边缘之间固定位置。如果他继续沿着坡顶方向往下走，就会进入三者之间的交汇点。
“走中间。”他说，“在青云宗和血魔殿的夹缝里面走。走那条夹角还没完全闭合之前还能穿的线。”他站起来，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从夹角线穿过之后，墟教那一个人有可能会从侧面移动到插进我们和灌木丛之间的路线之前的位置。我会在他完成确认动作之前先穿过他和灌木丛边缘之间的那条缝隙——间隙的位置在那里。两个动作在时间上重叠，但中间有一条可以走的线。”
苏晚也站了起来。“你穿过去的时候，需要我在后面做什么？”
“你跟着我走，不需要额外动作。”陆沉说着，迈步走出坡顶，开始沿着坡面往下走。
他下坡的速度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在坡面碎石最稳定的部分，不滑也不停顿。他左侧的青云宗队列正在以斜向的路径快速接近，最前面的人已经踩上了坡底的硬土地面。他右侧的血魔殿弧线也在同步收拢，为首的两个已经到了灌木丛边缘。他走到坡底的时候，三者之间的夹角已经收窄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但还没有完全闭合。
他走过去了。
他没有跑，也没有停步。他沿着那条视线中的夹缝线穿过了青云宗队列末端和血魔殿弧线侧翼之间的间隙。在他穿过之后，夹角在他身后闭合了。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向后看，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墟教那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在他穿出夹角线之后，从蹲姿站了起来，平移了一小段距离，动作幅度不大，像是一步还没有走完就停下来观察对方的反应。陆沉知道他在确认自己的动作方向——如果他稍微改变方向，朝那人的位置靠近，对方的姿态可能会在后续的移动中重新调整。但陆沉没有改变方向。
他走过了墟教那人所在位置的前方，距离保持在大约二十步远。当他走过那个位置时，那人没有采取行动。他保持着原来的站姿，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伸向侧后方，在身后那片干草丛的边缘用指尖以极快的速度画了一道。他画完之后后退了两步，重新蹲了下去。
陆沉没有回头。他在走过之后保持着原有的步速继续前行。
他在移动的过程中，能感觉到身后三组追兵——左侧的青云宗队列还在，右侧的弧线没有完全合拢，正后方墟教的那个点在他通过之后以固定的间距重新定位了方向，开始沿着与他平行的路线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同步移动。
他们都在追。方向一致，但没有全部合拢。他穿过了第一层夹缝，后面的路还在延伸。他能看到前方约两里外有一道更高的坡脊线，旧道在坡脊处拐弯，拐弯之后就会进入巨门外围区域。他需要在那道坡脊线之前走完这段路。
他走路的幅度与之前保持一致。后方三组追兵的位置已经完成了对齐，正在以相同的速度沿着他的轨迹向前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