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道在穿过一片稀疏的槐树林之后，进入了一段被两侧矮丘夹住的窄路。路面的枯草逐渐变薄，露出底下的碎石层，踩上去的声响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陆沉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扫过两侧矮丘的坡面时，注意到其中一面坡上有一块被凿平的岩面，表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纹路，纹路的走向跟他之前在墟渊裂缝里见过的那些刻纹不是同一类，但材质和凿入深度类似。
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去细看。那块岩面被凿得比周围的岩石更平整，大约是两掌见方的一片区域，纹路集中在岩面的下半部分——几条弧线在末端向内收拢，形成类似漩涡的形状，中心处有一个空圈。
苏晚跟着他的视线停住，她也看了一眼那块岩面，脚步没有完全停下，走过去的动作放慢了一些，在走过它之后说道：“墟教的标记。漩涡是墟海的象征，中心空圈代表‘墟海意志不可被描绘’。它们经常被刻在道路两侧的岩石或树干上，用来标示他们已经勘察过的区域。”
“勘察过指的是什么？”陆沉问。
“记录路线上所有逆潮者可能经过的路径，或者任何带有逆潮者气息残留的位置。每一处标记都在向后续到达的墟教成员传达该区域已经完成审查的信息。如果某条路线上集中出现了多个标记，他们会认为该区域的逆潮者活动频繁，并据此调整巡逻节奏。”苏晚的声音平稳，没有停顿，“每一处标记都在向后续到达的墟教成员传达该区域已经完成审查的信息。”
陆沉走在苏晚旁边，视线移向下一面坡面。又出现了同样纹路的刻印，位置在这段窄路的中段，与上一处相距大约五十步。
“他们在沿着旧道推进。”陈渡在前面开口，没有回头，“标记的间距是均匀的，一路延伸，已经扫完了这一整段路。”
陆沉在第二块标记前面停下来，蹲在它面前仔细看了看刻痕的深度。边缘没有碎屑，刻痕内壁有一层极薄的暗色沉淀，像是某种液体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那道旋涡末端的空圈。“空圈代表他们相信墟海有自我意识，无法被人类的知识和技术所完全描述。逆潮者试图接触、分析甚至改变墟海的行为模式，在他们看来，这种意图本身就是对墟海的冒犯。”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道空圈。“他们的立场跟血魔殿不同。血魔殿把墟海当作资源来收割，他们通过操控和摄取墟海能量来增强自身力量。墟教从根源上就不认同收割这个概念，他们视墟海为需要保护的客体，视逆潮者的行动为入侵。”她顿了一下，“他们崇拜墟海意志，尊其为不可挑战的存在。”
陆沉站起来，最后看了那道漩涡纹路一眼。纹路底部的暗色沉淀是干透的液体痕迹，推测是他们在作标记时使用的某种固定液，用来锁住刻痕的形状和颜色，以防止它被风化或破坏。“如果他们在前面遇到了我，会怎么做？”
“如果你表现出来的行为模式被墟教的巡逻者判定为‘不构成立即威胁’，他们不会优先攻击你。他们会先留下标记，然后返回总部提交完整的位置和观察报告。报告完成之后，总部会决定是否派遣专门追猎队或者高阶成员亲自来封堵你。”苏晚侧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已经理解了当前处境的优先级排列，“如果你在他们提交报告之前离开他们标记的区域，他们就不会再次发起锁定。”
陆沉没有回答。他已经看到前方的窄路出口处，路边有一块比刚才两块都大的岩石，表面同样凿平了，刻着相同的漩涡纹路。那一道漩涡比前两个稍大一些，旋臂的线条收得更紧，在空圈外侧环绕了三圈才收尾。
他走了过去，没有停。在岩石边缘的地面上他发现了几道平行的压痕，像是有人跪在上面形成的凹陷，两排膝盖印，方向朝向着岩石的方向。在刻痕的周围，岩石表面没有明显的坐痕或物品放置痕迹，只有膝盖印，表明刻这个标记的人是在跪着完成这项工作的。
陆沉走过那块岩石时没有减速，但他的视线在那道压痕上多停了一息。“他们跪着刻标记。”
苏晚跟上来，点了点头。“墟教的教义里有一条，说逆潮者是对墟海意志的直接冒犯。所有与逆潮者相关的接触行为，都应处于带有明确立场的位置上进行。他们觉得站着不够庄重，所以大部分仪式性的操作都从跪姿开始。”
陆沉走出窄路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漩涡纹路的岩石。纹路在穿过旋臂的中段时比前两个刻得更深一些，像是刻字者在那个位置使用了更大的力度。“他在刻到旋臂中段的时候受到了干扰，像是在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动作，导致他刻完内侧之后停顿了一次才继续完成外侧的收尾。”
“他可能在刻标记的过程中，感知到了我刚才经过时触碰断线边缘后释放的那一丝裂隙反馈。那个信号穿过地面、穿过刻痕接缝处的空气间隙，从靠近我当前位置的方向以极低的频率进入了标记结构。”陆沉站在那里说。他停顿了片刻，让自己感知他的末端残丝在空气中缓慢退潮后留下的余温，“他跪在地上刻完了余下的部分，但在那之后他应该能够确认，逆潮者刚刚从这条路上经过。”
苏晚看着他。“他们已经知道你在往这个方向走了。”
陆沉把视线从岩石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正前方的路。旧道从窄路出口继续延伸，路面上开始出现更多的碎石，和更多被风刮到路中间的干枯枝条。他将右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碎片包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知道就知道了。”他说，“反正也是要走的。他们跟上来之前，我会先到达门口。”旧道弯折后向东延伸，路的走向还没有变化，方向依然指向巨门的方位。他走了几步，没有向后看。后方地面上的膝盖印还留在他刚才经过时视线停留的位置，那些印痕的边缘清晰，还没有被风吹散，应该是在半天内留下的。
他沿着旧道继续向前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