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她看着林远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眼眶发青,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得像被抽走了一半。
她轻轻推醒他。
“起来了。”
林远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他看着苏晚晴,突然问了一句:“我昨晚有没有说梦话?”
苏晚晴摇头:“你睡得跟死了一样。”
“那就好。”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昨晚上是怎么睡着的,他完全不记得了。梦里好像一直在跑,后面有人追,但是跑着跑着就变成了在直播,无数弹幕从眼前飞过,全是问他“你是谁”。
“你是谁”这三个字,现在想想都让他发抖。
“先吃饭。”苏晚晴把桌上凉透的方便面推给他,“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找你。”
林远愣了一下:“找谁?”
“第一个'林远'。”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帮你找到了一个知情人。”
一碗方便面,林远吃得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昨晚苏晚晴问他的那些话——你爱我,是因为真的爱我,还是因为第一个“林远”爱我?
他想反驳,但是找不到理由。因为他自己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城西老小区,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居民楼。苏晚晴带着他爬上五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短发,脸上皱纹很深,但是精神矍铄。
“周老师。”苏晚晴打招呼,“这是我朋友林远。”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林远,突然愣了一下。
“你……就是电视上那个主播?”
林远点点头,没说话。他现在听到“主播”两个字就恶心。
“快进来坐。”周老师把他们让进屋,客厅很小,但是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还有一个老式收音机放在角落里。
“你们想问那个孩子的事?”周老师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在沙发上坐下,“唉,都过去三年了。”
林远立刻坐直了身体。
“老师,您还记得他?”
“记得,怎么不记得。”周老师叹了口气,“那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只可惜……唉。”
“您说他是您的学生?”林远问,“他是学什么的?”
“中文系,写作方向。”周老师说,“他那时候不叫林远,叫陈北。他说自己以后想当作家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去做主播了。”
陈北。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林远心上。第一个“林远”曾经叫陈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远的声音有点哑。
周老师想了想:“很聪明,聪明得让人嫉妒。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是写的文章特别好。我那时候还想,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暗淡:“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说他发现了一些事 很可怕的事。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肯说。只是反复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师,您说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还算不算是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只是压力大。”周老师的眼眶红了,“后来听说他死了,从楼上跳下去的。我还惋惜了很久。那么聪明的孩子……”
从周老师家出来,林远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是他呢?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如果我不是我,”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你是爱现在的我,还是爱那个陈北?”
苏晚晴没立刻回答。她拉着他走进旁边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服务生过来点单,她要了两杯美式,然后看着林远。
“你知道吗,”她慢慢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现在这样。你特别自卑,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站在人群里,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角色。”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五年前,你刚开播那会儿。”苏晚晴说,“我去采访你,你紧张得连镜头都不敢看,说话结结巴巴的。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那是你被植入的记忆之前。”苏晚晴握住他的手,“但是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五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变强大。虽然你现在很混乱,虽然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什么?”
“你对我的感情。”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也许第一个'林远'爱我,也许他的记忆被复制到了你身上,但那又怎么样?我爱的不是你这个人,爱的是你这五年来的改变。你从那么一个自卑的人,变成现在这样——不是直播间里那个假笑的你,是现在这个真实的、混乱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你。”
林远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像被堵住了。
“也许你的记忆是复制的,”苏晚晴继续说,“也许你对我的感情是程序设定的。那又怎么样?感受是真的就够了。你现在会心疼,会难过,会害怕失去我——这些难道是假的吗?”
林远低下头,泪水突然就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请求。林远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对面是一片黑暗,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想知道第一个'林远'是怎么死的吗?”
林远愣住了。苏晚晴也凑过来看手机屏幕,但是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顿了顿,继续说:“来这个地方。”紧接着发来一个地址。
“你是谁?”林远问,声音在发抖。
对面笑了一声,笑声很刺耳,像金属摩擦。
“我是帮你收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