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盯着周先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干,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在开玩笑,”他说。
周先生摇头:“我没有。你确实是一个克隆体。你的记忆、你的性格、你的能力——都是从第一个‘林远’那里复制过来的。他死了之后,组织觉得你的‘人设’还有价值,就再造了一个你。”
林远问:“那第一个‘林远’是怎么死的?”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自杀。他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实验品之后,接受不了,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他看着林远,“你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和他当时一样?”
林远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你既然是他们的人,为什么要背叛?”
周先生笑了,很苦的笑。
“因为我欠他的,”他说,“第一个‘林远’是我儿子的同学。我儿子的死,也和他们有关。”
林远愣住了。
“你儿子?”
“ 三年前,”周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儿子也是这个计划的实验对象之一。不过他没那么幸运,没能活到被‘报废’的时候。他在实验过程中出了意外,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顿了顿,“那孩子才二十二岁。他临死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爸,我好怕,他们不把我当人’。然后电话就断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蝉鸣还在响。
“我查了两年,”周先生继续说,“终于知道了这个组织的存在。他们用所谓的‘种子主播计划’做人体实验,把一群年轻人变成可以随意操控的工具。我儿子的命,就是他们通往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林远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儿子的关系?”
“一部分。”周先生点头,“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你是唯一一个活到现在的实验对象,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威胁。”
林远没说话。他推开茶馆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大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林远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辆车。
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苏晚晴的公寓。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司机也没问。这种沉默让林远感到窒息,但他宁愿窒息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到了地方,他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苏晚晴应该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门打开的时候,苏晚晴看到他那张脸,立刻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远没回答。他走进去,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那是他在茶馆拍的那张名单,十七个人的名字和状态。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看完了我再告诉你一切。”
苏晚晴接过手机,翻看完那张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
“实验对象,”林远的声音很低,“我是其中之一。五年前那场实验,他们给我植入了虚假的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个农村出来的孩子,以为自己十五岁就辍学打工。其实我毕业于京北大学计算机专业,我结过婚,我有过正常的生活。”
他顿了顿,“但是那些记忆都是假的。是他们写好程序,植入我脑子里的。”
苏晚晴愣住了。
“还有更夸张的,”林远苦笑,“刚才那个告诉我这些的人说,我已经不是第一个‘林远’了。第一个在三年前死了,我是他的克隆体。我的身体是复制的,我的记忆是复制的,我这个人的一切——都是复制品。”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如果你是克隆体,”她慢慢地说,“那你的记忆是复制的……那你对我的感情,也是复制过来的吗?”
她看着林远的眼睛,“你爱我,是因为真的爱我,还是因为第一个‘林远’爱我?”
林远答不上来。
他想说我就是我,他想说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但是他突然发现,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那些记忆像是被写好的程序,运行起来毫无违和感,但是仔细一想,全是漏洞。
他和苏晚晴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约会说了什么?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感觉?
这些记忆都在,但是它们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他可以复述出来,但是无法感受。
“我……”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苏晚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也许吧,”她说,声音很轻,“也许你真的只是按照写好的剧本在演。也许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林远站在她身后,想伸手去抱她,但是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突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爱人的能力,甚至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是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块屏幕还在亮着,无数人还在直播,无数弹幕还在飞驰。
而他站在这个房间里,突然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