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远是被手机震醒的。
苏晚晴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水声,她在做早餐。窗外天刚亮,马路上只有几个赶早的上班族。林远揉了揉眼睛,摸过手机解锁,映入眼帘的是十几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第一条,是小吴发来的截图。
“远哥,你上热搜了。”
截图是一篇文章,标题写着:“前主播直播中失控疑似精神有问题”。配图是他在直播间道歉时眼眶通红的照片,下面还有几行小字:“知情人爆料该主播长期服用药物”“受害者控诉:我在林远直播间受到的伤害”。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笑出声。
“笑什么?”苏晚晴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他手机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动作真快。”林远把手机递给她,“一夜之间,全网都知道我是精神病了。”
苏晚晴快速浏览了几篇文章,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通稿。
“这些是假的。”她把手机还给他,“我去联系平台投诉。”
“删不完的。”林远把手机扣在床头,“他们既然敢发,就没想过要删。”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苏晚晴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另一个男的高高壮壮,板着脸,像是谁欠他钱。
“林远是住这里吗?”女的问。
“我是。”林远走过来,“什么事?”
“我们是精神卫生中心的。”女的翻开文件夹,“接到举报,说你有暴力倾向和自残行为,需要跟我们回去做进一步检查。”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苏晚晴。苏晚晴的脸色已经白了。
“我没有。”林远说,“你们搞错了。”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一直板着脸的男的突然开口,声音很粗,“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六条,你可以看一下。疑似精神障碍患者发生或者可能发生危害公共安全、他人人身安全行为的,公安机关可以采取保护性约束措施。”
林远看着那张纸,感觉脑子嗡嗡的。他想解释,但那两个人根本不给他机会。高壮的男的已经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走吧,别让我们难做。”
苏晚晴想要阻拦,被那个女的拦住了:“女士,这是执法,请你配合。”
林远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她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只是看着他说:“我等你回来。”
他点了点头,然后被塞进了停在楼下的白色面包车。
车厢里很暗,窗户上贴着黑膜,看不到外面。林远坐在最后一排,双手被铐在背后。驾驶座上的人一言不发,只顾着开车。
手机震了一下。他艰难地低头看,是一条私信。
“你知道那件事,对吧?”
那个ID是一片空白,头像是默认的。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
驾驶座上的人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他知道了。”他说,“对,就是那个秘密。”
然后电话挂了。车厢里恢复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在响。
林远闭上眼睛,感觉指尖在抖。他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场游戏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第二天傍晚,林远从精神卫生中心走出来。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昨晚上那两个人把他带走后,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话就放了——大概是赵鹏觉得没必要把事情做太绝,或者是怕真闹出人命麻烦。他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老地方,茶馆,七点。是一个人来的话。”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打车,报了个地址。
茶馆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招牌已经褪色,门脸看起来随时会倒闭。林远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灯光昏暗,空气中飘着陈年普洱的味道。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面相普通得像从人群里随手抓出来的。他抬起头,看到林远,笑了笑。
“坐。”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桌子上摆着两杯茶,热气正在慢慢消散。
“你就是'沉默的大多数'?”
“周建国。”男人说,“你可以叫我老周。这是我真名。”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敷衍。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老周点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新茶:“你很勇敢,但是方向错了。”
“什么意思?”
“赵鹏不是幕后黑手。”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只是这颗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比较重要,但也就是颗棋子。”
林远愣了一下:“棋盘?”
“‘观棋者'。”老周说,“一个组织。十年前开始布局直播行业的时候,他们就在了。资本、权力、技术精英——什么样的都有。他们的目标不是操控某个主播,而是操控整个社会的注意力。”
林远感觉后背有点凉:“你是说……”
“你们以为自己在直播,其实只是在给这个系统提供数据养料。”老周打断他,“你们的情绪、表演、粉丝——都是算法的一部分。弹幕不是民意,是设计好的反馈。礼物不是喜欢,是训练好的条件反射。你们全部都是实验品,用完就扔的那种。”
林远攥紧茶杯,指节发白:“那我呢?我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是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因为你比较特殊——你有能力让人相信你,但你自己不相信自己。这种人最好控制。”
“什么意思?”
“你在镜头前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粉丝夸你的时候,你真的开心吗?”老周问,“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真的在直播?”
林远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老周突然问。
林远摇头。
“因为我也曾是棋子。”老周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林远面前。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着。上面是一群年轻人,十七个,站在一个实验室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林远认出了自己——站在最右边的那个人,确实长着他的脸,但是笑容比他自然得多。
“这是五年前,”老周说,“你们十七个实验对象,在接受第一次记忆植入之前拍的。”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之后的事,”老周站起来,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你就不记得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
“对了,那份档案是真的。你确实结过婚,老婆孩子都在外地。至于为什么想不起来——”他顿了顿,“记忆这种东西,既然能植入,自然也能删除。”
门关上后,林远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不知道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