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公寓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远跟着她爬楼梯,腿沉得像灌了铅。走廊里的灯坏了几盏,剩下那盏也是一闪一闪的,照得墙上那些小广告像鬼影子。
进门后苏晚晴反手锁了三道锁,然后去厨房烧水。林远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稿纸,电脑上插着U盘,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
“你多久没睡觉了?”他问。
“两天。”苏晚晴头也不回,“先喝点热的。”
水烧开了,她泡了两杯茶,坐到林远旁边。沉默持续了几秒,她突然站起来,从书架上搬下一个纸箱。
“给你看个东西。”
纸箱里是打印出来的稿子,一摞一摞的,用夹子夹好。苏晚晴把它们摊在茶几上,林远看到最上面那叠的标题:《种子主播计划:十七个消失的年轻人》。
“三万字。”苏晚晴说,“我花了三个月。采访了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家属,还有几个愿意开口的平台前员工。”
林远拿起最厚的那叠,翻了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手写的批注。他看到“受害者名单”“资金流向”“算法操控”这些词,看到蒋佩珍的名字,看到一串串数字。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有一个他记得——周思远,那个曾经叫他“远哥”的后辈。
“能发出去吗?”他问,声音很轻。
苏晚晴摇头:“总编说,除非我辞职。”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上面有人打招呼。”她苦笑,“原话是'这个稿子涉及敏感内容,不宜发表'。敏感内容,哈……”她笑得很难听,“我写的是十七个被毁掉的人,怎么就敏感了?”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那种抖是从直播间带出来的,一直没停。他想起在那个废弃工业园区里,赵鹏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
“但是我不后悔。”苏晚晴说,声音很坚定,“写都写了,发不发是他们的选择。但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林远没说话。他想起五年前刚开播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租屋里对着摄像头说话,没有人看,他就自己对着屏幕说。有时候说一晚上,只有十几个人。但他还是每天播,每天说相信自己会被看见。
那时候他相信努力就会有收获。现在他知道了,有些努力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不是努力没用,是那些人的手太长,轻轻一按就把你按下去。
“你在想什么?”苏晚晴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挺累的。”
她靠近了一点,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身体有点凉。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墙上划出一道弧线。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林远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稿子上的字,那些名字,那些数字。还有弹幕。那些永远刷不完的弹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手机响的时候林远还没醒。陌生的号码,短信内容很短:
“你以为这就完了?告诉你老婆孩子,离直播圈远点,否则下次就不只是警告了。”
他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跟苏晚晴提过自己的家人。不是不想提,是每次一想,头就疼得像要裂开。那些记忆像是被谁刻意抹掉了一样,模模糊糊的,像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
他是谁?家在哪里?父母长什么样?这些问题的答案明明应该就在脑子里,但怎么抓都抓不住。
“怎么了?”苏晚晴被手机震动吵醒,揉着眼睛看他。
“没事。”林远把手机扣过去,“你再睡会儿,我出去抽根烟。”
走到阳台,天已经大亮了。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车流、人群、无数块亮着的屏幕。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散尽的时候,他突然想——也许最可怕的不是赵鹏,不是那些威胁短信,也不是被压下的报道。而是他自己。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在这里。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他竟然答不上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晴披着外套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又在想那些事?”她问。
“嗯。”
她没再问,只是把手伸进他手里,指尖冰凉。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遛狗,有人赶着上班,有人低头玩手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扮演着某个角色,又有几个人知道自己是誰?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响。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指尖还在抖。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帮母亲收麦子的情形——黄昏的光铺在麦田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脚下的土地是热的。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勤快就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不相信了。但有些事,他必须查清楚。为了那些消失的人,为了蒋佩珍,为了自己。为了找到答案,为了知道自己是谁。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松开手,烟头掉在地上,被他踩灭。
“进去吧。”他说,“今天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可能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