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工业园区的夜空里回荡,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像是某种不祥的信号。
苏晚晴第一个冲进直播间。她头发凌乱,手腕上的淤青还没消,眼神里全是焦灼。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手持摄像机的记者。
“林远!”她喊了一嗓子,声音发抖。
直播间里,林远还坐在摄像头前。补光灯在头顶摇晃,在他脸上投下青白的光。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弹幕还在刷,十万人在看这场闹剧。
“人呢?”一个警察扫了一圈,问的是赵鹏。
苏晚晴转头四顾。直播间里只有林远和几个工作人员,赵鹏不见了踪影。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乱飞。
“跑了。”她咬牙说,“从窗户跳的。”
另一个警察已经开始取证。他打开执法记录仪,镜头扫过直播间里的设备:补光灯、手机支架、电脑,还有桌子上散落的矿泉水瓶。每一个角落都拍得很仔细。
“这里有租赁合同。”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这个直播间是公司临时租的场地,只签了一个月。”
领头的警察皱眉:“没有其他证据?”
“非法拘禁的证据没有。”警察收起记录仪,“最多算经济纠纷。”
苏晚晴攥紧拳头。她太清楚了,赵鹏故意发出那条绑架信息,就是要把他们的注意力从林远身上引开。自己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人家早就从后门溜了。
林远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的弹幕界面。那些字还在往上涌:
“炒作。”
“剧本。”
“这波营销满分。”
“继续演啊,怎么不演了?”
他突然笑了一声。很难看,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笑什么?”苏晚晴走过去,声音放轻了。
“没什么。”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我说了真话,没人信。”他抬起头,眼神空空的,“赵鹏把我绑到这里,逼迫我按他写的剧本道歉。我说了实话,他们说我炒作。我把五年的真相都抖出来了,他们说我营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觉得,是他们太蠢,还是我太天真?”
苏晚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那个记者还在拍,镜头对着林远那张脸。她突然觉得这一幕很讽刺——他们拼尽全力冲进来,结果呢?赵鹏跑了,证据没拿到,林远说了真话但没人信。
弹幕还在刷,ID“用户847392”说“这波我给满分”,ID“抹茶味的猫”说“又开始卖惨了”,ID“理性分析君”说“我早就说是剧本你们还不信”。那些字一条接一条,像永不停歇的流水。
“你看那个,”林远指了指屏幕,嘴角抽了抽,“理性分析君。他关注我三年了,每次我播他都来弹幕支持。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他亲身经历的——限流、打压、恶意剪辑。他明明都知道,但他说我是剧本。”
苏晚晴看着那条弹幕,突然觉得胃里有点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太轻了,说“总会真相大白”太假了。
“走吧。”她伸出手,“先离开这里。”
林远没动。他盯着那盏还在摇晃的补光灯,眼神涣散得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我等一下。”他说,“让我把这条播完。”
“你疯了吗?”苏晚晴抓住他的手臂,“还不够吗?”
“不够。”他摇头,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我还有话没说。”
他重新看向手机。弹幕还在刷屏,那些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晴拿出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她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远问。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你三天前交的那篇稿子,被总编压了。说是上面有人打招呼,涉及敏感内容,发不了。”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稿子?”
“关于五年前那十七个主播的。”苏晚晴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包括你。”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我花了三个月写的。我以为这次一定能发出来。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林远懂。
窗外,警笛声渐渐远去。红蓝相间的灯光消失了,只剩下工业园区里昏暗的路灯。赵鹏跑了,报道压了,弹幕还在刷“继续演啊”。
林远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空了一块。这个世界太荒诞了——你说真话没人信,你想帮忙没人领情,你拼命想要揭露的真相,被人轻轻松松就按了下去。
最可怕的不是赵鹏,他想。是这个已经没有人相信真相的世界。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苏晚晴赶紧扶住他。
“走吧。”她说,声音哑哑的,“我们回家。”
他没反对,任由她扶着往外走。记者想追上来问点什么,被警察拦住了。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那些字他不想再看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补光灯还在亮着,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显得特别孤独。像极了这五年里的自己——一直亮着,一直燃烧,但没有人真的在乎那光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