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汁,把小区里的楼栋、路灯光都泡在里面。赵淑芬推开单元门,冷风兜头浇下来,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回去加件衣服。
她需要这股冷。
脚下的路是熟悉的——走了三十年的小区道路,每一块砖她都认识。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没有低头,径自踩了过去。
周强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出过轨。”
“弥补当年的亏欠。”
她不是不知道老周有过一段婚姻。结婚前他坦白过,妻子走得早,儿子是他一个人拉扯大的。她当时点点头,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谁没有过去呢?
可她没问过细节。
她以为没必要问。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过日子要紧,谁还有闲心翻老黄历?再说,老周对她好,那是真的好——会做饭、会拍照、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这些年,她早就把那些过去当成了一杯隔夜茶,倒掉就算了。
原来不是。
原来那杯茶根本没倒,还好好地摆在桌上,就等着有人来揭开盖子。
她走到公园门口,抬脚走了进去。晚上的公园没什么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得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顺着小径慢慢走,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倒是一颗一颗亮得扎眼。
赵淑芬在长椅前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木头椅子冰冰凉,她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她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盐撒在了黑布上。她想起老周第一次给她拍照时的情景——也是在这样的晚上,他举着相机对她说“大姐,看镜头”,然后“咔嚓”一声,把她的笑容定格在了画面里。
那时候她不好意思,咧开的嘴还没收回来就转过了头。老周看着相机屏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笑得太好看了,我得再拍一张”。
后来呢?后来他们一起拍照,一起做饭,一起去女儿家看外孙。赵淑芬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后的几年,总算有了点颜色。
可周强的话像一把刀,把她以为愈合的伤疤又撕开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往下掉。没有出声,就让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衣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她问自己。
脑海里浮现出老周的脸——笑着的、认真的、担心的、还有今天早上红着眼圈想解释却说不出口的。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她理不出个头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来,是老周的名字。她看着那三个字跳出来,跳一下,又跳一下,屏幕亮了又灭,灭又亮。
她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起来该说什么。说我原谅你了?还是说我过不去这个坎?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怎么跟他说?
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星星。
不知道坐了多久,风更凉了,她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臂,站起来往家走。
快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
是老周。
他缩着肩膀,倚着门框,身旁放着一个行李箱。路灯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怎么坐这儿?”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在家,我睡不着。”老周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发现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进屋吧,”她说,“外面冷。”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动。行李箱静静地立在他们中间,像是一个未完成的问号。
她看了一眼箱子:“你这是干啥?”
老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