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十七岁去B市读书,董袁仲每个月都搭火车去看他,绿皮慢车晃四个多小时才到。
董袁仲晕车,每次下了火车脸色都不太好,但还是会带一个搪瓷罐,里面装着他亲手做的腌笃鲜。
“食堂油水少,你吃不惯。”
实际上计鸢吃得惯——他从小跟着师父什么都吃不挑,但每次董袁仲来,他还是会装作特别馋的样子,把一罐腌笃鲜吃得干干净净。
再后来董袁仲把他赶出了老宅,计鸢赌气去了师专、接到邻居的电话匆匆赶回来,来回不过一年的光景。
董袁仲走后的第二年,计鸢把所有鲜艳的衣服收进木箱里,换上一柜子深色中山装,此后再没穿过别的色系。
他把师父书房里的教案整理成册,代完了师父没上完的课,按师父的规矩带学生,渐渐活成了别人眼中最像董袁仲的人。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跟董袁仲压根不像。
董袁仲打徒弟是轻飘飘的,戒尺落下时风声大过力道,他打韦秦州是实打实的,藤条抽断过不知多少根,戒尺都断过一把。
董袁仲的规矩全摆在脸上,慈眉善目,彬彬有礼,令人不忍心犯错;而他计鸢呢,眉眼冷淡,脸上常年结冰,学生迟到都不敢进教室,徒弟挨完打还要跪着写检讨。
“您今天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因为你收徒弟了,你最近这几次对裴砚之——布置作业不设时限、旧账新账一起算、出了事第一时间追根究底,都是在学我。”
“…”韦秦州没吭声,眉毛低垂,一脸的乖觉。
“说学我可以,但要学对地方,我这套管教方式是跟董先生反着来的,我从小被惯大,所以知道惯的边界在哪里。你呢?你从小挨打挨到大,你惯徒弟的时候心里有边界吗?情绪这种东西,管不住就会变成溺爱,管得太紧就会变成苛责。矩能帮你把情绪框在一个合理的范围里,对砚之,你既不能溺爱也不能苛责。我当年对你太严,是因为你这种人欠揍,但砚之不是你。我打你的时候手从来没软过,但从来不会在你通宵写读书笔记之后质问你为什么写读书笔记。你呢?你质问他为什么熬夜,他当然不敢说。”
“那怎么办?”
计鸢说:“站起来,趴过去。”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又愣住了。
“先生…我忽然不想知道了…”他打着哈哈,挠了挠后脑勺,试图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他今天好像没犯什么错吧…
计鸢看他愣着,也不催,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品:“何时打、怎么打,由你说了算吗?”
“戒尺拿来,今天不打重,为的是让你记住你徒弟不是你,你不能用我对付你的办法对付他。你可以管他,但不能惯,你可以罚他,但不能苛,你现在是师父了,你得找到你自己的规矩。”
“…逃不过去吗?”
“您觉得呢?”计鸢端到嘴边的茶终究是没再继续喝,随手泼在地板上。
韦秦州麻溜的跑到书架旁拿竹尺,回来时先生已经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结实的小臂。
怎么看也不像文人。
韦秦州乖乖褪了裤子趴好,然后发现这桌子怎么低了???
“先生。”韦秦州偏过头,与身后擦戒尺的计鸢四目相对。
“换桌子了?”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桌子,没有不对劲啊,指甲痕还是指甲痕,怎么忽然觉得矮…
“没换,不想挨直说,姿势摆正。”戒尺边轻敲了两下他的臀腿,计鸢淡淡看着他拖延时间:“直起腰撑着,什么德行。”
韦秦州直起腰,还没撑稳,竹尺就落在大腿后侧。
清脆但不沉重。
“先生,我之前说让您打完再吃饭那是开玩笑的。”
“说话别大喘气,后半句。”
“…一点都不疼,嘿嘿…”
“挨打还笑,不知道的以为你好这口。”
再往后韦秦州就没再嬉皮笑脸了,因为他笑不出来了。
果然不作死就不会死。
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能给砚之画一条什么样的线。
计鸢抽了30下停手,揉了揉手腕,瞥了一眼那有些肿的皮肤:“按摩的可舒服?”
“…”
“舒服了就起来做饭,红烧排骨,按摩得额外收费。”
“不行!”韦秦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他麻溜的将裤子提上,颐指气使:“您最近血压不稳定,只能吃清淡的。”
“就一顿。”
“一块都不行。”
“…韦秦州。”
“您叫我也没用,只能吃炖的。”
“…”计鸢放弃了,算了就是一顿排骨:“成交。”
韦秦州假模假样的捂着屁股往外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猛的打了个滑!
左右腿仿佛被系上了一样,根本分不开,他晃了好几次终于是站稳了,小声嘟囔:“造孽。”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计鸢一本正经的补刀。
晚上饭吃的还算和谐,计鸢吃了三块排骨就不动了,倒是多夹了两筷子凉拌龙须菜。
韦秦州眉毛一挑,看来先生这耐辣程度是上来了。
周琬不在,晚上他又抱着枕头出现在东厢房门口,计鸢靠在床头看书,闻声往床外侧挪了挪,他把枕头扔在先生枕头旁边,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侧过身撑着头跟先生说话:“先生,您小时候…董师爷一定特别喜欢抱您吧?”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沉默了两秒——“您打我是不是比董师爷打您重多了?”
“嗯。”
“那您得补偿我一下。”
计鸢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韦秦州把被角拽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台灯的微光里亮晶晶的。
计鸢看着这副鬼样子,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整张脸:“再叫唤就滚回你的狗窝。”
韦秦州立马规规矩矩地闭上了眼睛,但明显心里还憋着大招。
计鸢叹了口气,掌心覆上他的发顶,隔着被子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