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猎棚之后,陆沉一直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再回头看,但那些影子的位置感一直留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像一面始终在他背后维持着固定距离的弧形轮廓,不靠近也不退远。他走着走着,发现了一个新的细节:影子的排列顺序在变化。最前面的那一个——白骨的主人——还是站在最前面,但他身后第二个位置的人影跟第三个位置的人影之间的间距比刚才宽了一线。像是有人在队伍中调整了自己的站立位置。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路侧一块被风蚀过的石面。石面不够平整,但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泽,能映出模糊的倒影。他侧身站到石面前方,看到了那片弧形排列的影子。白骨的主人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他身后依次排开。第二个人影他认出来了,是山神庙里被他扯断修为线的那个血魔殿杀手。第三个人影站在他身后稍远一点的位置,是王衡。但第四个人影的位置在移动——从弧形的左侧边缘正沿着弧线以极慢的速度向中线移动,像有人在排队时在调整位置。
他能认出他们的面孔。第一是白骨的主人,第二是山神庙的血魔殿杀手,第三是王衡。第四个人影的脸部轮廓在移动过程中从侧面转向了正面,他认出了那张脸,是他在枯海石台边上用结困住的那只墟兽的末梢线对应的形状——它在被切断之后,残余的末梢丝也汇入了影子的序列里,尽管它不算完全的人类,但在墟海的反射界面上被以同样的方式保留了下来。第五个人影他没有见过,但他能感觉到,那是自己借用王衡修为时末梢丝传来的那缕残留,那个被借走修为后三日暴毙的内门弟子。第六个人影更模糊,像是被碎空符炸开之后被波及的巡猎者的残丝,距离更远一些。
他在数的时候,影子们的位置变化幅度不大,但都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他的方向靠拢。移动是整体的,弧形轮廓在缓慢收缩,像一面正在缓慢变窄的墙正在向他所在的位置合拢。
苏晚在他停下时也停了。她站的位置看不见石面,但她能感觉到陆沉正在看什么东西。“它们变近了?”
“近了一点。”陆沉直起身,把视线从石面上移开,“但不是一起动的。它们像是在排队,前面的不移动,后面的会先往前补位。等到前面的人影被进一步拉近时,后面的人影会继续跟进。像是按照一个固定的顺序,逐次向前收缩。”
“你能认出它们是谁吗?”
“前四个能认出来。”陆沉想了想,“骨主人、山神庙杀手、王衡、那只墟兽。第五个开始认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们站在我身后的那一排里,各自的方向对应着我跟它们之间发生关联时的位置。方向对应着位置,位置对应着顺序——我最早碰的那些人离我最近,最近碰的那些排在最外层。”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碰过的人、借过的人、扯断过的人、用结挂住过线的人——每一个都在他的身后站着,以弧形排列的方式跟随着他,人数正在逐渐填满整个弧面。他做过的每一笔操作都在这个弧形序列里有一个对应的位置,它们以顺序排列,以距离他本人的远近表示间隔时间,以站立位置的稳定程度表示线与线之间尚未完全消散的关联度。
陈渡从后面走上来,在陆沉侧后方蹲下。他没有看石面,而是看着陆沉身前的地面——陆沉在地面上拉出的那道脚印延伸线正以弧形形状印在尘土上,排列成一圈圈逐渐收缩的圆环。“你踩出来的脚印,在形成环状。你在自己画圈。”
陆沉低头看地面。他刚才只是站着跟苏晚说话,身体几乎没有移动,但他脚底周围的尘土被一种无形的力场扰动,正在缓慢地形成一个大约三尺宽、半圆形的浅印。他不记得自己主动制造过这种力场,但他能感觉到,他身后的那排影子正在以某种方式把他刚才谈论它们时释放出来的信息量转化成了物理层面的痕迹。
他后退一步,那道半圆形的浅印在他退开之后消散了。地面恢复正常。
“它们不能碰我。”他说,“它们在我身后,但我转过身去的时候它们不会出现在前方。它们只能出现在反射面上、水面上、镜面上。它们不能直接接触我。”
“但它们在缩小距离。”苏晚站在他旁边,“再收缩下去,它们会碰到你的后背。”
陆沉没有回答。他看着地面,想了想,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把掌心翻向上方,他的五指在缓慢张开的同时,感觉到指尖附近有一股极轻的阻力,像是从空中垂下来的细线在触碰他的皮肤。他没有看到任何线条,但那股阻力感是存在的。他能感觉到那股阻力正在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像是他身后的影子们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从手背区域开始往上走。
他把手放下来。“等我再碰下一个人,队伍里就会多出一个新的位置。新的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依次往前移动。”
苏晚看着他。“你还要继续碰?”
“我不碰,它们还是在这里。它们在逐渐缩小距离,即使我不再做任何操作,也会持续缓慢地收缩。”陆沉把右手塞回袖口里,感觉那股阻力还在沿着手臂内侧向上攀爬,“我暂时不能让它完全停下来。但可以让它收缩的速度变慢。”
他转过身,朝前方的路看去。队伍的移动方向和位置暂时不变。他们还要走大约大半天才能到达巨门外围的裂缝位置,那些虚影会在这段路程中继续跟着他,慢慢收缩间距。
他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正常日光下的影子,黑色实心的,位置在脚下。影子的长度在他走路的过程中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黑色影子的边缘轮廓正在以与正常光线阴影不同的方式逐步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另一层影子正在从黑色影子内部向外浮出。
他又看了一眼。那层影子没有消失。他没有加快脚步,依然以同样的速度在队伍中段的位置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