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字闪了两下，灭了。系统安静得像断了电。李超后槽牙咬了咬，抬手在灶台面上磕了两下指节。灶台没动静，房梁上那根蛛丝还在晃。
"我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门缝外面雪地有靴子踩过的碎响，远了，又回来。脚步声停在门外半米，他听见赵晴呼出一口白气喷在门板上，门板内侧洇开一小片湿痕。
李超把后脑勺从墙皮上抬起来，墙皮上沾了几粒碎土往下掉，他抬手拂了拂脖颈后面。煤油灯的火苗往左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心里把那些话重新捋了一遍——玻色子、能级跃迁、寄生场——然后发现自己说的那些有一半他自己都没想明白。大学物理课上睡过去的觉，这会儿全回来了。
赵晴敲了两下门板。"石板有吗？平的，能写字。"
李超蹲下去把灶台底下的杂物扒拉开，几块劈柴，半截松明，一只豁口粗瓷碗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约莫两拃宽一拃半长，边缘磨得发亮。拿袖口抹了两把，露出青灰色的底子。
赵晴推门进来，伸手摸了摸石板表面。"平。你过来。"
李超站到石板前，煤油灯搁在灶台角上，光线斜打过来，石板一半亮一半暗。赵晴说："用你那个场，画点什么。电路图，能级跃迁的逻辑图，都行。"
李超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攥回去。脊椎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热了一下，那股热顺着脊沟走到肩胛，又从肩膀溜进胳膊肘，最后在指尖聚成一团沉甸甸的麻。他拿食指戳在石板左上角，一股黑色的东西从指尖底下渗出来，浓得像墨汁，但不淌，凝成线跟着手指走。
他画了三条平行的横线，每条隔一指宽，右边连了一条竖线串起来。又画了个向上的箭头，旁边点了一个黑点。
"这三条是能级。"李超嗓子发干，"底下基态，中间激发态，上面脱离态。箭头是能量输入，外界场把粒子从底下推到中间。"
赵晴弯下腰，鼻尖离石板不到一拃，视线顺着横线从左滑到右。她没说话，指头在石板边缘敲了两下，指节叩在石面上声音很轻。直起身摘了眼镜拿衣摆内侧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
李超在横线左边画了个圈，圈底挨着最底下那条横线，又从圈里伸出一条弯弯绕绕的线搭在中间横线上。"这是寄生体的源，放出一个低频波包——"他画了几道波浪弧线从圈里往外扩，弧线在横线附近断开，断口处凝出一排细点，"波包跟宿主细胞里某种大分子共振。"
"什么大分子？"
"我不知道。我猜是微管蛋白，脊椎附近神经元密集，微管网络对低频场敏感。你们实验室要是有人做——"
"可以采样。"赵晴接过话，"我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个，低频生物场对细胞骨架的扰动。"
李超的指头停在石板面上，黑墨不再往外渗，断在最后一道弧线上。他把手缩回来，指尖发白，指甲盖底下透出淡淡的青色。
赵晴把石板端起来，两只手托着两边举到煤油灯底下。她慢慢转了半圈，灯光从石板背面透过来，那几条黑线显出一种暗红色的底光，浮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她歪了歪头，左边，右边，又把石板放平了看。嘴角抿着，下唇比上唇多收了半分。
屋里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挪了挪脚，靴底在夯土地上蹭出闷闷的一声，又停了。李超余光扫见那个人坐在墙角，膝盖上搭着一条灰毛毯，毯子一角垂到地上沾了泥。
赵晴把石板放下，搁在灶台上，两只掌心按着石板两角，指尖翘着没碰石面。她摘了眼镜，拿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从鼻根捏到鼻尖又捏回去，揉了揉眉心。眉心那块被捏红了一小片，皮肤底下泛着血色。她拇指在眉心停了两息才拿开，睁开眼看了看李超，又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黑线。
门缝外的天光从白变灰了，灰里透出一点淡蓝。雪停了，屋顶上的积雪融了一层，水沿着瓦缝往下滴，滴在门外台阶的石头上，啪嗒，隔一会儿又一声啪嗒。
赵晴抬起头。"李超，你说的……好像有逻辑自洽。"
李超后背上那层汗瞬间凉了，汗把贴身的棉布褂子洇了一小片，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走，走到尾椎那儿停住了。他张开嘴没出声，下嘴唇抖了一下，自己拿牙咬住了。
赵晴把眼镜戴上，食指把鼻托往上顶了顶，从背包侧兜摸出一个掌心大的金属盒子。盒子侧面有两个按钮，一个红色的一个黑色的，指示灯是灭的。她把盒子搁在灶台面上，金属底磕在石板上咔嗒一声。
掀开盒盖，里头躺着一排细管子，四个，透明的，管壁上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笔迹细瘦。她又翻背包，从夹层里掏出一把不锈钢小镊子，两片叠在一起的酒精棉，还有一根带弹簧的细针管。针管比寻常打针用的细一圈，尖上套着透明的保护套，她拿拇指拔下来，保护套掉在灶台上滚了半圈，停在那排管子旁边，打着转晃了两下才定住。
煤油灯芯烧久了，顶端结了一朵黑花，火苗在花底下撑着，一晃一晃的。李超盯着那根针管，胃里像有东西往下坠，坠到肚脐下头又弹回来，来回折腾。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儿里干得像塞了一团砂纸，唾沫没咽下去卡在半道，呛了一下。
赵晴把针管举到灯前，针尖朝上转了半圈，又放下来，针尖指着灶台面上的空处，离李超的胳膊不到一臂远。
"抽血是最低成本的选项，"她说，声音不高，尾音落得很稳，"你要是有别的体液也行。"
李超后背抵着灶台棱角，棱角硌着腰上的骨头，生疼，但他没挪。他张了张嘴，嘴唇干得黏在一起，一扯开带着点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两个字，从嗓子眼儿挤出来的时候尾音劈了叉，高了一下又沉下去，最后卡在喉咙底下那个哆嗦的弯上。
"采样？你不会想抽我的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