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说完那句"喝碗豆浆",手悬在锅沿上没动。
赵晴把背包卸下来,摸出保温杯拧开,半杯凉水泼在灶台边的地上,水渗进夯土洇出一小滩深色,空杯往前一递:"倒这儿。"
李超接过杯子,拿长柄勺舀豆浆往里灌。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才舀起来,豆浆顺着勺底往下滴,落到锅面上溅出细密的泡。液面升到杯口一指宽,他放下勺子把杯盖拧回去递还。赵晴接过去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杯壁上的热气凝成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一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抬眼。
"说吧。从你到这儿开始。"
李超把围裙解开叠了两折搭在灶台角上,拉了条矮凳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搓了搓。掌心糙,搓出来的声音像砂纸蹭木头。
"那我说了。你听完再判断信不信,行不行?"
赵晴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李超吸了口气。喉结滚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一点,但尾音还是发软:"两年前你们第七次进山,我在外围值夜碰上一个'场',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有东西贴着后脖颈往里钻。当时我以为是极光一类的东西,后来发现不对,它钻到我脊椎旁边安了家。从那以后,我有了一些不一样的能力。"
他停下来看赵晴。赵晴没动,保温杯搁在灶台上,盖子拧松了又拧紧,指尖在螺纹上慢慢转着,螺纹的齿口一圈一圈硌着她的拇指肚。
"什么样的场?"她问。
"生物电场。低频的,寄生在人体里,能接收特定个体的信号。比如飞在天上那些人,我管他们叫'空行者',身上携带着高密度生命能量,那个场能定位他们。"
"生物电场。"赵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下唇往里压了压又松开,"寄生在脊椎旁边,能定位飞在天上的人。那你演示一下,我现在离你够近,测个电压或频率,不用精确,给个量级就行。"
李超拇指碾了两下停住了。灶台上的铁锅被蒸汽顶着盖,锅盖边缘噗噗冒着白气。
"它主要接收外源信号,不太测本地宿主附近的。"
"哦。"赵晴右胳膊横在胸前,食指曲着抵住下唇,"那'空行者'是什么来路?"
"偏远地区的原始部落,发展出了操控局部重力场的生命能量。我通过那个场跟他们交换信息,请他们帮忙带路——"
"一个原始部落,操控重力场,但语言不通,你靠一个寄生电场跟他们交换信息。"赵晴把手指放下来,声音平得像在复述实验数据,"具体坐标?交换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帮你?"
李超站起来掀锅盖拿勺子压了压,白气腾起来糊了他一脸,睫毛上凝了一层细水珠。他放下勺子把锅盖合回去,转身的时候额发湿了几绺贴在眉骨上,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拨开:"他们以为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是我编的,是他们先这么认为的。"
赵晴短促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出来:"一个操控重力场的原始部落,把你一个河北厨子当外星来客,飞四十里送一锅豆浆。你觉得我该信多少?"
"信前半截就行。"李超声音往下沉,后腰抵着灶台边缘,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寄生是真的,场是真的。飞舟在头顶,你看见了。"
赵晴拧开杯盖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两秒才咽下去,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杯盖拧回去放回灶台,手指在杯盖上搭了两息才拿开:"寄生先放着。你怎么从河北到的昆仑山?那个场能导航?"
李超指尖在土台面上摸着一条裂纹,从这头顺到那头,裂纹里嵌着干了的泥屑:"不能导航,能感知方位。值夜之后我总做一种梦,梦里有个方向,山,雪,灰蒙蒙的天。醒了脑子里那个方向感还在,闭着眼都能指出来。买了张地图顺着走,走了七个月到的,中间换过三种交通工具,最后一个月靠腿。"
赵晴视线一直没离开他的脸。看了五息,目光撤开,低头看自己靴尖上干了的泥印。泥印裂了缝,缝里露出靴面本来的深棕色。
"七个月。"她说,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紧了,像弦松了半扣,"你跟我说要回老家开面馆,撒了那个谎,跑了七个月。你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对吧?"
李超没说话。灶台面上那条裂纹被他手指上的汗洇湿了一小截,颜色变深了,他低着头拇指来回抹那截湿痕,抹了两下把指头缩回来。
"我——"
眼前浮出一行红字:【宿主情绪波动阈值超标,谎言逻辑断裂风险82%。】
心跳猛地顶到嗓子眼,铁锈味从舌根翻上来。李超把嘴闭上了。
赵晴把保温杯揣进背包侧兜,拉链从这头拉到那头,齿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你再编一个我听听。用你那个寄生电场编也行,用你梦里那个方向编也行,随便你。"
李超张嘴说了一句"我之前说的都是实话——"后半截噎在喉咙里。灶台上煤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不知道谁碰了桌腿。他盯着火苗看了两息,脑子里塞满了赵晴的目光、门缝外面雪地上飞舟压过的凹痕、屋里十五个人身上潮乎乎的寒气。
一个字都找不出来。
手心全是汗,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缝里黏腻腻的。红字又跳了一下:【谎言逻辑断裂风险92%。建议紧急——】他扫了一眼,没看全。
赵晴把半边门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一下伏倒,差点灭了,又摇摇晃晃竖起来,影子在墙上乱晃了三四下才稳住。她的靴子踩出门槛,踩进雪里,积雪被她靴底压实发出咯的一声。
"你慢慢想。"她没回头,"天亮之前。"
门板合上了,门轴吱嘎了两声才停。
李超后脑勺抵着土墙,墙皮剥落的碎土蹭进头发里,刺痒痒的。他抬着下巴看房梁,梁上挂着一根蛛丝,煤油灯的光打上去亮晶晶地悬着,一直没断。心跳声在胸腔里撞,他觉得满屋子都是那个咚咚的动静,旁边那几个人好像都在看他,但他不敢转头确认。
李超骑虎难下,心里默念:"系统,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