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走出去的那二十四步,后背一直绷着。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高处压下来,跟月光混在一块,沉甸甸地搁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那块重量就滑一下,从肩胛滑到腰窝,再从腰窝滑回来,像有人拿手掌贴着她后背一路往下按。步子不乱,右膝还是发软,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压进雪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噗",一声接一声。
第二十五步,背后有人追上来。脚步声重,喘气声也重,白气一股一股喷到她后脖子上。那人从她右边超过去,侧过脸冲她喊了一嗓子,风把话刮碎了一半,只听见末尾两个音,好像是"等等"。她没等。
后面又来了两个人。左边那个拎着铝合金箱子,锁扣松了,箱盖一颠一颠磕着箱身。右边是女的,鼻尖冻得通红,嘴皮子粘着,含含糊糊地:"赵老师,前头那个穿围裙的……"
赵晴站住了。左脚迈了一半悬着,靴尖离雪面两指高。停了大概两息,把脚放下来转过去,转的时候右膝弯的角度比左膝大,重心往右偏了一瞬又拽回来。
她看向飞舟。飞舟已经在升高,舟底离雪面三四丈,侧面那块灵石彻底暗了,槽里空荡荡。舟尾站着一个人,围裙带子被风横着吹。那人正低头搓手,搓两下停了,抬头往这边看。
隔了三四丈,月光不算亮,赵晴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个轮廓——肩膀比记忆里宽,头发短了,碎发被风掀起来。但那个搓手的动作她认得。拇指按在另一只手心里碾两下,再换一只手。以前他在厨房忙完端菜上桌之前就这样搓,指尖沾了面粉也不擦,搓完了干面痂一粒一粒掉桌面上。
赵晴嘴抿了一下。下唇往里收,上唇下压,嘴角两边绷出细纹。没说话,把目光从飞舟上收回来,扫了一圈身边这群人。拎箱子的已经摁住箱盖,鼻尖通红的女的正拿袖子擦眼睛,后头还有两个人在弯腰喘。圆脸年轻男的在外头解背包侧兜的搭扣,掀了两下没掀开,嘴唇动着骂脏话。
赵晴把背包带子重新拉上肩头,手背蹭到自己的后脖子,停了一下,贴了三四息才拿下来。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那个穿围裙的,你们认识?"
没人吭声。高个子扛着三脚架从后面赶上来了,金属脚管在肩膀上硌着,一颠一颠。他走到赵晴跟前,下巴朝飞舟一扬:"他说他叫李超,本地向导,说能带咱们去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赵晴没接话,低头看靴尖,沾了片冰壳,月光打上去透亮。蹲下去抠下来,捏碎了,碎冰渣从指缝漏进雪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水,眼睛看着高个子:"他带路?"
高个子点头:"他说前面有个据点,他布置的,够十五个人挤一宿。还说方圆四十里就那一个地方避得了今晚的风。"
赵晴没再问,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下巴朝南一摆:"走。"
走了一个钟头左右。雪面拱起一些低矮土包,中间夹着窄雪道,两边的冻土壁上挂着冰挂。李超走在最前头,隔了十几步,围裙卷起来塞在腰后,棉袄袖子撸到小臂中段,手腕上一圈旧疤,月光底下泛白。
走得不快,但步子稳。每到岔口就停一停,扭头看一眼身后,指个方向,等人跟上再继续。指路不说话,光抬下巴。赵晴走在中段偏后,前面那女的挡了她一半视线,但还是能从人缝里看见李超的后脑勺。他头上那块旋长得偏左,头发从那里旋出去,跟以前一模一样。
据点在土坡背面。外面看就是半截塌了的土房,墙皮剥落大半,门框歪着,门板只剩半边。李超推门进去,门轴吱嘎一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伸手在门框上摸了摸,拽了一下什么,屋里亮了。一盏煤油灯,火苗摇着往上蹿,影子投到身后墙上,头顶快挨到房梁。
屋里比外面看着大。中间一个土灶,灶台上搁着铁锅,锅盖半掩,腾腾冒着白气。墙角堆了七八个麻袋,旁边码了一摞棉被,洗得发白但干净。地面是夯土的,铺了几块旧毡子,边角卷着。
十五个人涌进来屋子就满了。有人坐麻袋上喘气,有人把箱子往墙角推,有人蹲灶台旁边伸手烤火。高个子绕着屋子走一圈,敲了敲四面墙,又弯腰看毡子底下,站起来冲李超点了点头。
赵晴站在门边没动。看着李超掀开锅盖,拿长柄勺搅锅里的东西,豆腥味散出来。搅了七八圈,把勺子搭在锅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又系回去了,前头那块布上沾着白面粉痂。他转过身,目光撞上她的。
赵晴把门板往身后推了推,门轴又吱嘎一声,门板合上一半。屋里只剩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站到灶台旁边。热气扑到脸上,潮乎乎的。
她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根本不是被裁之后就回老家了。这些飞在天上的人是怎么回事?李超,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说完胸口起伏了一下,防寒服前襟鼓起来又瘪下去。右手抬起来按在灶台边缘,指尖碰到锅沿烫得缩了一下,又放回去按在土台上。
李超的手还搭在勺柄上。指头动了动,把勺柄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指了指灶台上那口锅。
"要不……"喉结滚了一下,铁锈味又从舌根翻上来,他咽了一口,"你先喝碗豆浆,听我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