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转身之前还有一个动作。她把背包带子从左肩上剥下来,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掏出半截手套——毛线的,左边那只,拇指根部破了个洞,洞口支棱出几根棕色的毛线头。她把那只手套塞进右兜,左边的空兜拉链拉开,又掏出来一只,也是左手套。两只对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两只都塞回兜里,拉链拉到顶,拉链头在防寒服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身。
右脚先迈出去那一步踩进雪里,靴帮往下陷了半寸,压出一声闷响。右膝弯的角度比左脚大,落地之后整个人往右偏了一丁点,肩头下沉又把重心拽回来。这个走路的偏法李超太熟了,以前他们一块在基地食堂吃完饭往回走,她走在他右边,右肩总会时不时蹭到他左臂。后来冬天她右膝冻疼了,走着走着会忽然慢半步,李超就放慢步子等她,什么也不说,她也不说。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慢悠悠地走回去,路灯把影子拖到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现在那道影子只有她自己的,在月光底下拉得又长又细,拖在雪面上跟着她往南移。
她走了七八步之后停了一下。停得非常短暂,大概只有一息,脚跟先着地顿住,前脚掌虚虚搭在雪面上没压实。她没回头,站了那一息,右肩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肩胛骨隔着防寒服拱起来一小块。然后她继续走,步子跟刚才一样,右膝还是发软,靴底还是踩出那种闷闷的"噗"声。
李超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他肋骨生疼。每一次搏动都像有根绳子从心脏上穿过去,另一头拴在她右脚上,她走一步就扯一下,扯得他胸口往里凹,后背往外顶。他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按一按胸骨正中间那个位置,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手指碰到围裙带子打了个弯,最后攥进裤缝里。他手背上的筋绷出来三条,从腕骨一直爬到指根,在月光底下一清二楚。
高个子扛着三脚架站在原地看着赵晴走远。他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灰白的,在月下泛一层金属似的光。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嘴唇左右搓了一下,像在咂摸什么味道。然后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右手握拳,拇指朝南一伸。剩下的人开始动了,有人把三脚架套上防护套,有人把仪器屏幕关掉揣进怀里,有人弯腰拍打裤腿上的雪,拍出来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往斜上方飘。
最后剩下三个落在后面的人,两男一女,都在低头收拾一个长条形的箱子。箱子是铝合金的,四角包了黑胶,上面贴满了标签。一个人拧箱盖上的锁扣,另一个人往里塞线缆,线缆一卷一卷的,黑的黄的拧在一起,塞进去又弹出来,第三个人拿膝盖压着箱盖才扣上。他们三个动作快,但手冻僵了,线缆头的金属片在风里叮叮当当地碰。锁扣"咔嗒"扣上的那一声传上来,清脆的,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才散。
他们也开始走了。一个人拎箱子,一个人背线缆包,第三个人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回头看了飞舟两眼。那是个年轻男的,脸圆,眉毛淡,目光从舟首扫到舟尾,在李超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他张嘴冲前头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快走"之类的,嘴里呼出来的白气在风里拉成一条线又散掉。
十五个人全部动起来了。队形拉成一条松散的长线,前头赵晴已经走出了很远,跟第二个人之间隔了将近二十步。后面的人追她追得吃力,有人小跑了几步,背包带子甩到肩上噼啪响。雪面上踩出来的脚印从深变浅,前面的被风扫平了棱角,后面的还带着新鲜的湿痕,月光照上去泛着灰蓝色。
李超的手还攥在船舷上。指头间那根木刺又往里扎了扎,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外侧有个小红点,血珠渗出来被风一吹就干成了暗褐色的痂。他把那根手指送到嘴边含了一下,舌尖尝到铁锈味,不重,淡淡的。他把手放下来,拇指使劲按在渗血的地方压了压。
飞舟又往下降了一丈。灵石槽里的灰白色光彻底暗了,槽底只剩一层细粉,风一过就往外扬。舵手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手扶着舵杆一手撑着船舷,目光看看灵石槽又看看李超的后背。他张了一下嘴,嘴型是"长老"两个字,但没出声。
李超没回头。他目光追着雪面上那道已经缩成半个巴掌大的背影,看着她跨过一道冰裂缝。裂缝不宽,她右脚先跨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靴尖在另一侧插进雪里稳住。左脚跟过来的时候靴帮蹭到裂缝边缘的冰壳,刮下来一块薄片,月光下闪了闪就不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远,越走越小。背影从半个巴掌缩成拳头,从拳头缩成核桃,从核桃缩成一颗绿豆。防寒服的颜色跟雪地融在一起了,只剩背包在月光底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哑光,像远处雪面上搁了块石头。
李超把视线收回来。收的时候眼珠子往下坠了一下,沉甸甸的,像眼眶里灌了铅。他闭了一下眼,眼皮合上的那一瞬间满眼都是光斑,白的花的,在黑暗里乱飘。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飞舟下面的雪地。雪地上那些脚印还在,深的浅的,歪歪扭扭地往南延伸出去,没有一只是直的。
舵手终于开口了,嗓子压得很低:"长老,返航了。"
李超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嘴里那个铁锈味还在,淡淡的,黏在舌根上散不掉。
飞舟转过去的时候,风从侧面兜过来,把他围裙吹得往后卷。他伸手把围裙带子拢了拢,指头摸到布面上沾着的干面痂,硬硬的,一粒一粒嵌在布纹里。
他站在飞舟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目瞪口呆的调查队,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后面、正在用仪器测量的赵晴。时隔数月,再见前女友,他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