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汁从破损的褶里淌出来，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油汪汪的圆。李超拇指肚上沾了馅，烫，他往回缩了一下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两蹭。
女队员往前又迈了半步，防寒服前襟蹭到笼屉边沿蹭出一声涩响。她弯腰伸手，不碰包子，指尖点了一下案板边缘那摊油渍，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抬起眼看李超。帽檐挡着多半张脸，但她看见了，下巴那一截弧线，颧骨支棱的走法。
"你转过来。"她声音压扁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男队员攥住她胳膊肘，指节收紧了。"先别。"
李超把帽檐往上推了一指宽。案板上方蒸腾的热汽在他鼻尖前打旋。他喉结动了一下，干干的，咽不出唾沫来。
"包子馅儿跟老李头学的。"他说。声音出来之后自己听着不像自己的，扁，沙，像三个月没跟人说过整句子。"南门口那个老李头，基地二楼食堂。"
女队员肩膀猛地一绷。男队员捏她胳膊的那只手松了，又攥紧。两个人对望了一瞬，女队员嘴唇张开又合上，末了说："你——"
李超把那个掉了的包子捡起来搁到蒸布上，手心在围裙上抹了一把面。"进屋说。"他侧身掀开布帘子，帘角带起一阵热气，笼屉的竹腥味扑面。
男队员先进去，锤子没撒手。女队员跟在他后面，防寒服袖口蹭着门框，磨下一道灰印。李超最后一个进来，把布帘子放下来压住门缝，屋里暗了一截。灶膛里的余火把墙根映得发红，通风口漏进来一条窄白的光，照在泥地上像刀片子划了一下。
李超坐到灶台边那个三条腿的矮凳上。凳子晃了一下，他支住膝盖稳住。
"我没法跟你们说全。"他说。手指头搓着围裙边角搓出来的线头，捻紧了又松开。"反正……我从冰墙里穿过来的时候迷了道，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水喝完了，吃的东西也——"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去。"碰到一帮当地人，土著的穿着，说话我听不太懂，手比划着来的。他们没杀我，给了我吃的，让我住下来了。我在那边也干这个，做面食，他们没吃过包子。"
男队员背靠着墙站着，锤子搁在脚边。女队员坐到了灶台另一边的半截木墩上，两手撑在膝盖上，防寒服拉链齿缝里透出里面抓绒的橘色。
"你这身衣服哪儿来的？"女队员问。
李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布衫，对襟盘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沾着面痂。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不大自然。"换的。他们穿这个，我给了一套——原来的防寒服抵给他们了。"
男队员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盒子，屏幕亮了一下，李超看见了，蓝盈盈的光，几条波纹一样的线。男队员看了两秒，关掉塞回去。
"大部队还在后面。"男队员说。嗓子比刚才更哑，像风里站久了灌了寒气。"我们俩是探路的。"
李超手里的线头捻断了。他把断线头弹到地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只陶罐里摸出几块干饼，又拎起水囊，搁在两人跟前的小案子上。干饼边角磕掉了渣，水囊外层是羊皮的，摸上去毛糙糙的。
"这些你们带上。"他说。"趁天黑往南走，顺着那条干河沟走到尽头，有个天然石洞能避风。天亮前必须过——"
"为什么？"女队员问。
李超没接。他偏头看了一眼通风口那道光，白里泛青了，天正在暗下去。他想起傍晚屋顶上那个踩瓦楞的人，青光聚成窄舟，升上去就再没回来。
"这儿的人……"他找词，找了两个喘气的工夫。"不太一样。你们见着了。再往北走更不一样。"
男队员弯腰捡干饼，指头碰到饼面时停了一下，然后抓起两块塞进怀里。女队员没动，盯着李超后脑勺上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三个月前应该还没有。
"你还有话说。"女队员说。
李超背对着他们，手搭在陶罐口沿上，指腹蹭着一处豁口，蹭了两下。
"回去告诉后面的人，"他说。"别往西绕。冰墙另一侧更——"他停住，手从陶罐上拿下来，转身面对他们。"反正，原路返回。这地方能不来就不来。"
女队员站起来，防寒服裤子膝盖处磨白了两个圆斑。她走到李超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一只陶罐的距离。她个矮，仰头看他，鼻尖上那层汗早就干了，防寒服领口绒毛贴着下巴。
"你留在这儿？"
李超点头。
男队员已经走到门口，布帘子掀了一条缝，外面天光紫灰灰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女队员也回头看。李超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子两侧，围裙上沾的面粉在暮色里泛白。
"保重。"男队员说。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往镇口方向去了。李超听着，咚咚咚咚，比来的时候快，踩着碎步，鞋底夯土的声响一点一点往外移，最后被风吞了。
他转身把灶膛里余火拨了拨，火星子溅到手背上没觉着疼。他绕着灶台走了一圈，矮凳绊了一下他脚后跟，他踢开，走到两人坐过的地方。木墩上压着个掌印，汗潮潮的。小案子上干饼的渣子还没收拾，水囊放过的位置留了个圆圆的潮痕。
他弯腰想把水囊拿起来收好，手指碰到了小案子底下什么硬东西。方方正正的，凉，金属壳子。他抽出来，巴掌大，屏幕还亮着，蓝底，波纹线中间嵌着十几个光点，排成一列，正缓缓往西北偏西方向移。
送走两人后，李超发现他们遗落了一个小型GPS定位器，屏幕上闪烁着代表调查队大队人马的光点，正朝着冰墙的另一侧——御剑宗的方向——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