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三人走到了一处废弃的猎棚。比之前过夜的那间更小,屋顶塌了一半,但北侧墙面还立着,能挡住风。陆沉在墙根坐下来,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手背的温度比昨天又低了一些,但还在能动的范围内。
猎棚的西北角靠墙立着一面破了的铜镜。镜面不大,约莫两掌宽,表面有一道斜贯的裂纹,把镜面分成了上下两半。铜镜的底座已经锈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镜面正对着陆沉坐的位置。
他本来没打算看那面镜子。他靠着墙根坐下,在调试呼吸频率,但目光在低垂的过程中扫过镜面边缘时,他看到镜面里有一个影子。他抬起头,把视线正对着铜镜。镜面里映出的画面跟他坐的位置一致——背后的墙、墙外的灰色天空、他自己的肩膀和侧脸轮廓。
但在他身后,镜面的上半部分,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背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身形半透明,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看过去的。他的肩膀线条在肩膀位置形成一个向内收的弧形,像是站姿里带着某种长久处于等待状态的人特有的垮塌弧度。
陆沉没有转头。他的视线还锁在镜面上,看着那个人的轮廓。那人没有动。只是站着,面朝他的方向,脸部的轮廓被裂纹截断了,但能看到下颌的弧度。这个弧度他见过——在枯海以北的那片暗紫色地面上,他看过一具白骨的骨架,下颌骨上残余的弧度与这一个人完全一致。是那具白骨上的人在他身后站着。
镜面中,那个人影的身侧,紧挨着开始出现第二道轮廓。比第一个更淡一些,站的位置稍微靠左,身形比第一个年轻,肩窄,像是一个年纪更轻的人。陆沉没有看到过他的脸,但他就站在那里。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它们从镜面的上半部分依次出现,排成半弧形站在他身后的位置,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淡一些。有些他能认出来——那具白骨的主人站在最前面,身材略微佝偻;然后是王衡,他那张脸在镜面中出现,依然是他穿青云宗内门弟子服的样子;还有在山神庙被他扯断修为线的那人站在第三个位置,以及在螺旋纹路核心被碎空符炸开时波及的一名巡猎者,站在更靠后的位置。
有些他认不出面孔。镜面的空间有限,一次只能容纳大约八九个人影,但陆沉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第一个影子的旁边又叠加了一层新的。像一层又一层透明纸被叠放在同一片区域内,前面的还没有完全消退,后面的已经开始浮上来。镜面那一道斜贯的裂纹把这些影子的排列从中间切成了两部分,上下错位,看不太清楚具体数目。
陆沉没有转头。他的视线还在镜面上,但他的手已经动了——他的手沿着墙根向前伸了大约半尺,用指尖在墙面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划了一道。那道线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散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像一点很淡的灰色粉末附着在空气中,形成了层叠的沉积效果,像是他在墙面上又叠加了一层影子。
“你身后有人。”苏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没有看到镜面,她看的是陆沉身后那片墙面。“墙上有影子。一排。”
“你看见了?”
“影子本身,不是人的轮廓。像是有人站在你后面,在墙面上投下了阴影。”苏晚站在门口的位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能在镜子里看到他们的脸?”
“前几个能。后面的认不出。”陆沉把视线从镜面上移开。镜中的影子在视线移开之后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以缓慢的速度衰减,像被水稀释的墨在纸面上慢慢扩散。他重新看回去的时候,第一个影子还在,但位置比刚才偏了大约半寸。
他开始确认那些人影的身份。第一个是墟渊遗迹中那具白骨的主人,他在其指骨的方向识别出刻字时站立的那个位置信息;第二个是王衡——那张脸他在柳溪镇见过,印象中仍留有那声“只是有点困”的余影;第三个是血魔殿山神庙里被他扯断因果线的人。
他能数清的只有这几个。再往后的影子轮廓重叠得太密,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它们的排列趋势显示它们是以他和墙之间的空间为单位依次向外延展分布的,像是按照某种距他本人的远近顺序,那些距离他最近的人排在前面,越远的人排得越往后。
他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重新握成拳放回膝盖上。那层附着在空气里的灰色粉末状的影子颗粒在逐渐散开,像灰烬被风吹散了之后留下的残余颗粒,正在缓慢地向各个方向漂浮,然后落回到地面,在地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灰雾层。他被那些他碰过、借过、扯断过的人围着。他们站在他身后排成弧形,每一个都离他很近,但没有一个在动。
他站起来,从墙根走到门口。他在迈出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边的铜镜。镜面还是裂的,映出的画面是他自己的背影和门框外的灰色天空,没有影子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碎片包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它们还会再出现。”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这句话说出来。
“什么时候?”
“下次我看到镜子的时候。或者在水面倒影里,或者在任何会反光的东西上。它们不是幻觉,它们在跟着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碰过的人,有一部分留下了一条末端细丝,挂在因果线的断口边缘。它们跟着我走,在需要反射面的地方,会出现在我的身后或者附近。”
苏晚没有追问。她转身继续走,陆沉跟在后面。陈渡在门口等他们都出来了才松开短刃的手柄,跟在队伍末尾的位置向前走。
陆沉走在队伍中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镜面中的那些影子还在他的视野里,排成半弧形站着。那具白骨的主人站在最前面,姿态没有变化。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影子的位置——它们还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以弧形排列,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一样在他的背面持续存在。
他会慢慢习惯它们的存在,但今晚看到它们时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会在较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