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丘之后，三人沿着干河床的走向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从午后逐渐转向黄昏，光线变暗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像是头顶那层灰白色的云层正在变厚，从枯海方向缓慢地朝这边推移。陈渡在一处被风蚀过的岩石凹陷处停了脚，说今晚在这过夜。
陆沉靠着凹陷处的内壁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没有感觉异常，但在他把右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之后，他发现自己右手背上方大约一尺的空气里有一小片光线在变化——那片空气的颜色跟周围的灰蓝不一致，像隔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膜在看东西。他眨了一下眼，那片暗红色还在。他换了左手去摸那个位置，手伸过去之后那片颜色消散了，但在他手指收回来的时候，视野边缘又飘起了一片类似的，像烟不是烟、像光不是光的东西，在他右眼的余光里持续了几息才慢慢淡下去。
他停下来，把右手平放在膝盖上，盯着那片刚刚出现过的位置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了。空气恢复正常。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和指腹，黑色烙印没有加深，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指腹上没有额外的残留。
苏晚在他右侧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从干粮袋里拿出干饼在手里掰。她的动作在掰到第三块时停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没有落在他的手上，而是落在他眼部附近的位置。“你刚才在看什么？”
“右手上方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陆沉把手放下来，“一晃就没了。”
苏晚把掰好的干饼放在布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面前蹲下来。她的视线在他的头部周围和眼部边缘的区域停了一会儿。她伸手在他面前约一臂距离的位置横向划了一道，像在试空气中的阻力。“你右侧的末梢线在共振。频率很浅，但确实在动。”
陆沉伸出右手，在自己面前横向扫了一下。他感觉到一种极轻的、类似指尖掠过蛛网时的拉力——那片暗红色虽然看不见了，但它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种轻微的回弹感。他缩回手，把它放在膝盖上，压住了一会儿。“它还会再出现吗？”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右侧的空气在变重。”苏晚退开两步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你下线之后断线缝合的进程加快了。殿主的锚点被你切断之后，那条线在断开时有一个瞬时的冲击波，顺着你触碰功法卷的手指传回你的断线边缘，加速了那层暗红色粉末的熔合进程。”
陆沉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背上的皮肤。那片暗红色的幻影没有再出现，但整个右手背从肩到腕有一种持续存在的压迫感，不是压痛，是某种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感觉，像有人用一层极薄的布蒙住了他的手背表面，温度比他身体其他部位低一些。
陈渡从岩石外面巡视了一圈回来，在凹陷入口处拍掉鞋子上的土才进来。“东面没有巡逻队的痕迹。血魔殿的巡猎线确实已经断了，没有追兵跟过来。”他走到陆沉附近看了一眼，“你脸色跟刚才比差了一截。黑眼圈重了。”
陆沉没有接话。他刚才坐下去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只是有点累，但陈渡说完之后他试着站起来走两步，发现右脚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脚底传来了一种像是踩空半寸的触感——地面明明是实的，但他的脚底感知层似乎在经过某几个位置时产生了短暂的偏移，像是地面在他的感知系统中变得不稳定了，像在薄冰表面行走。
他停下来，把右脚从地面上抬起来悬空片刻重新踩下去。第二次触感跟第一次差不多，依然在着陆的位置失去了一部分的稳定感，但他能确认这不是因为地面本身的问题，而是他脚部感知的信号传递正在被干扰。
“你感觉到了？”苏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没有转头看他，语气平静。
“脚底有一阵像是踩空了的触感，还有右手表面温度的变化。”陆沉坐下来，把脚收回来搭在另一条腿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断线的缝合进程在加速，墟海的注视变得更浓了。但关键是注视频率的变化。以前它是持续存在的，只是像一面稳定地压在我身上的网。现在它在波动——它会像水一样起伏，每一波都在向更靠近的位置靠拢。”
他停下来，把右手摊开放在膝上，用手指慢慢按了按掌心各处皮肤的温度差异。右手掌心有几处区域的温度比他身体其他部位低了不止一档，像是正在变冷，像是那条断线缝合加速后，侵蚀正在以更快的频率扩展，把更多的东西从他的体内抽走，用更冷的东西填补。
“还有多久？”苏晚问。
“如果保持当前速度不变，应该能支撑到你找到入口，在墟渊内部完成封渡遗留信息的验证，然后在不被吞没的情况下重新返回地面。”陆沉说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胸口暗青线的位置停了一下，“但你的暗青线也撑不了太久了。”
苏晚没有否认。她把最后一口干饼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朝凹陷入口走去。“明天天亮之前到巨门外围的裂缝位置。你还能走？”
“能走。”陆沉站起来，把右手揣进袖口里。右手背的感觉还在——那种被薄布蒙着的触感，像一层温度低于空气的东西贴在皮肤表面。视野边缘的幻影现在不见了，但那片暗红色的印象还留在他眼角余光里，会在他想确认它的时候自动消退，像是它自己在决定要不要被他看见。
他跟着苏晚走出凹陷。陈渡在后面把留在原地的干粮袋收好，跟了上来。
三人重新进入干河床。夜色比他预想的黑，头顶的灰白层遮住了月亮。他走在干河床上方几步的位置，右手揣在袖口里没有动，脚底的踩空感在行走过程中时有时无，但每次出现都在变得更轻微。
等到他下一次看见完整的暗红色画面时，他应该已经站在巨门边上了。他需要在融合冲击到达临界点之前，完成回到矿道、走过裂缝、站在门前的这一整段路程。
他边走边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背。没有幻影，没有变色，只有一层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比周围空气低半档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