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荒丘的南坡上，脚下的土质比周围的地面疏松得多，像被反复翻动过又压实了。陈渡蹲在坡脚用短刃斜着往下切了十几次，切出来的土层断面里嵌着几片烧过的灰烬和碎骨片。苏晚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来路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到陆沉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殿主的速度恢复了。”
“恢复多久了？”
“大约一刻钟前开始的。他经过了恐惧丝的影响周期，重新锁定了方向，正在加速向这边推进。预计两刻钟之内到达。”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碎片包，“你来得及吗？”
陆沉蹲下来，在陈渡切开的那个土坑边缘用手拢了拢松开的土。土坑不深，大约两尺，边缘整齐，断面里嵌着几段炭化的木片和几根碎骨。他用手指在坑底的中心位置向下探了大约三寸，指尖触到了某种硬物——比周围泥土的阻力大得多，像是被压实在土层下的某种有厚度的片状物体。
他把周围的土用手指轻轻拨开，露出来一角深褐色的皮质表面。是一卷被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卷轴，卷口用细绳扎着，细绳的颜色几乎跟土色融为一体，压进了纹理的缝隙里。
油布的边角已经朽了一部分，但整体的封闭状态还好。他把它从土坑里取出来时，卷轴本身比预想的轻，像是一捆干透了的旧纸，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卷轴两端那几圈加固用的厚布上。
“功法原本。”他说着把油布一层层揭开，一共裹了四层。最内层是一卷深棕色的旧纸，纸面有细密的斜纹，斜纹的倾角跟血魔殿文书边角上的纹理完全一致——墨迹虽然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笔画的走势还清晰可辨，开头几列字能够大致辨认出来，写着一种修炼方式和大量气血运行的路线描述。
这就是殿主用来修炼的那门功法。他的锚点被锁在卷轴内部某处，他越修就越依赖这卷纸上的内容，锚点就越深地嵌入功法卷的纹理中，最后变得跟纸的纤维几乎长在了一起。
“你碰到它了？”陈渡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用右手的指尖贴住纸张表面，没有翻页，只是让指腹接触纸面最上层的那片墨迹。功法卷的表层没有任何震动——它的锚点不在这面，在更深的地方，在纸页和纸页之间的夹层里。
他把卷轴翻过来，从背面打开封口，将整卷纸小心地展开成平摊状态。背面倒数第三页和倒数第二页之间夹着一片叠好的、材质不同于纸张的薄片——半透明，质地像风干了的薄皮，边缘压了一层深褐色的干涸痕迹。那片薄皮表面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沿着纹理画出来的。那根暗红色细线的表面存在微弱的脉动，频率跟殿主主束的搏动几乎同步。
“锚点封在这里面。”他把薄片从纸页间取出来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颗被布线紧紧包住的结——手指在那片薄皮边缘缓慢地游走，触碰到了其表面接近末端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内部顶出来的。他用指甲沿着那道浅凹痕刮了一下，薄片边缘的封口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内侧一段更细的线头。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段线头的末端，做了一次极轻的收拢动作。线头在他指间震颤了一下，像一根被松开很久的弦忽然被重新拉紧。线头表面的脉动节奏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三四拍，然后猛地断了。
断掉的瞬间，远在荒丘数十里外，血魔殿总坛大殿地面上的红色细线全部熄灭了。殿主本人正在全速向荒丘方向移动的途中，他身体的移动姿态在那根线头断裂的时刻同时停住了。
苏晚没有等他恢复。她在殿主停住的那一瞬间已经从荒丘南坡的侧翼绕到了他的侧面，短剑出鞘的声音被风压住了，剑锋切入的位置精确地压在了殿主主束外围那一层失去锚点支撑的松散游离线的切口处。那些游离线原本是连在功法卷上的细丝，在锚点被切断的一瞬间，它们全部失去了牵拉方向，像断了引线的风筝一样在空中拧转。
苏晚的剑切断了其中三根。殿主的身体在那三根线被切断之后明显地偏了一下，像一艘被砍断了一半缆绳的船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他最后的动作不是向前或向后——是一道转向的姿态，落在他朝陆沉方向伸出的那只手上，它的指尖距离苏晚的剑锋还剩最后一段距离，但已经接触不到了。
他倒下了。
那张悬赏令还贴在一百多里外的镇口木板上。但发布它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了能发布新令的因果锚点。陆沉站在荒丘南坡上，手里握着那卷被拆开了的功法卷，薄片锚点还嵌在纸页中间，线头断口上残余的微弱脉动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消退，像一盏被关掉之后还在发余热的灯。他低头看了那截线头一会儿，把它连薄片一起小心地放回功法卷的原位，用油布重新裹好，没有销毁。这东西只要还在，殿主的锚点就始终处于断线状态，而血魔殿内部那些以他的功法和线索维系起来的结构，也会随着这段锚点断口的存在而逐渐瓦解。
他把卷轴放回土坑里填上了土，踩实，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远处血魔殿总坛方向，地面那条红色细线的搏动消失了，那片尖塔林立的建筑群轮廓上方升起了几道烟柱，但不是战斗的余烬，是从围墙内部自行熄灭的灯火所产生的水汽——断线之后整座殿内的因果供能系统正在陆续停机。
苏晚从南坡方向走回来，短剑已经入鞘，剑锋上没有血。她走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他在地面上停了小半圈，然后跪下去了。没有撑起来。”
“你切开的那三根线——他现在的因果状态是断的，但线头还在。用功法卷可以重新接上，但需要有人找到他这个断口的精确位置。而能够找到这个位置的人现在已经没有了。”陆沉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血魔殿方向残余的烟柱，“今晚，血魔殿内部那些靠他的线束维系的东西会开始从外部先行剥离。”
陈渡已经把土坑完全填平了。三人没有在原地停留，沿着干河床走了一段距离后折向西北方——他们需要在血魔殿残余的巡猎系统完全散架之前离开这片区域。陆沉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荒丘的方向，土坑的位置已经看不出任何挖掘的痕迹了。
他回过身继续走。那卷功法卷里的断线还在这片荒丘底下躺着，但血魔殿的悬赏令已经没用了。那个殿主在这一步，跟苏晚的父亲封渡一样，留在了自己的脚印之外，没能再走回到同一段视野以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