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出,风声顷刻席卷整座皇城。
次日天刚亮,大理寺卿亲自带队查案。铁链拖拽青石的刺耳声响,划破清晨宁静。四皇子府数名管事、账房被当堂传唤押走,虽未戴重枷,可官差森冷的眼神,已叫人心头发颤。
府门前,四皇子萧景琰一身常服伫立。他怒摔茶盏,瓷片四溅,当众痛斥属下治家不严,言辞恳切,主动请朝廷彻查,俨然一副遭人蒙蔽的模样。唯有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玉扳指,指节绷得泛白,难掩心底惊惶。
萧景珩并未亲临审讯现场,只以涉事受害者的身份静立偏殿。偶尔几句随口而出的佐证,看似无意,实则如钝刀割肉,句句直指四皇子府银钱往来的破绽。
他斜倚廊柱,指尖把玩一枚冰凉铁丸,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内往来奔走的狱卒。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看似漫不经心,对方每一步应对,皆被他尽收眼底。
四皇子一党被迫全力应付三司会审。一笔笔账目被逐项核验,原本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接连出现裂痕。每一处对不上的款项,都如重锤砸在众人心上,人心惶惶。
另一边,废宫偏殿烛火压得极低,光影昏沉。
姜离对着桌上白玉瓷碗凝神思索。碗底残留着从孙御医指甲缝里取下的毒粉,在烛火下泛着幽幽蓝光。空气中苦杏仁味混着一缕独特腥甜,正是“鬼见愁”的气息。
此毒炼制苛刻,需在极阴寒之地,糅合数种毒草、兽毒反复熬炼,配比稍有偏差便会前功尽弃,绝非寻常毒师能够炼制。
她翻开一册泛黄孤本医典,指尖抚过晦涩古字,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段前朝秘闻上。昔年一位获罪太医流放北地,曾研造出同类剧毒。此人后人下落不明,籍贯却恰好与十五年前离世的南诏李才人故里相近。
旧案、毒物、南诏……零散的线索,正被一根无形长线,慢慢串连起来。
夜幕再度笼罩京城。
水魈化作一道轻烟,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连日追查,他终于摸清,代号“青雀”的并非单人,而是游走三教九流的神秘账客,身份多变,专替各方打理隐秘银钱。
两日追踪下来,线索愈发清晰。此人近期频繁接触四皇子府采办姨娘的远亲,更数次出现在皇后宫中老嬷嬷的出宫路线上。
一条暗线蜿蜒伸展,一头系着四皇子的贪念,另一头,悄然探向深宫坤宁宫,深不见底。
萧景珩听完密报,指尖慢而沉地叩击案几。
他心知,青雀是串联两股势力的关键节点。此刻贸然收网,只会打草惊蛇。他决意借眼下的会审做一局拖刀计:故意让萧景琰知晓账册存在,却刻意隐去“老槐下”这处核心据点,引诱对方主动联络青雀串供统一说辞。
以明面审查为饵,引暗处蛇虫出洞,这是险招,也是揪出幕后黑手唯一的路。
局势演变,一如他所料。
会审步步紧逼,四皇子一派焦躁日盛。水魈接连传来急报:青雀行踪骤然隐匿,往日常去的据点尽数空无一人。可他一处秘密联络点,却亮起了新信号。
风雪交加的巷口,一盏红灯笼高悬,在暗夜里格外刺目。这是高于四皇子一方的指令信号。
萧景珩立在窗前,望向灯笼所在的方向,眸中寒意凝结。
蛰伏更深的势力,终究被惊动了。这潭死水,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浑浊凶险。
姜离合上医典,视线落向案角一把铜锁铁盒。盒中存放着孙御医留下的残账、手札,以及当年李才人的全部诊脉记录。
她指尖抚过冰凉锁扣,并未急于开启,转而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宫墙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正躲在暗处窥伺。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萧景珩携着满身风雪走入,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接。无需言语,二人皆心照不宣。
真正的较量,自此才算正式拉开帷幕。
姜离取来钥匙,对准锁孔缓缓插入。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屋内悠悠回荡。铁盒开启的一瞬,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十五年的大门,那段被鲜血掩埋的旧事,即将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