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卷,水魈身形彻底融入夜色,直奔太医院西厢。
院落灯火通明,一派如常景象,内里却已是山雨欲来。
院外百年老槐枯枝乱颤,虬曲树影落在地面,扭曲如鬼魅,在寒风里不住蠕动。
水魈屏息贴紧墙根阴影,指尖抚过冰冷粗糙的砖石,苔藓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目光如鹰隼扫视树根周遭,最终锁定窗下两块色泽明显偏浅的青砖。
周遭虫鸣尽数沉寂,天地间只剩寒风穿枝的呼啸,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抽出短匕,刀尖探入砖缝轻轻撬动。青砖无声脱落,洞口涌出陈腐泥土与霉味。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方油布包裹,触手滑腻阴冷,似是久藏于寒地。
层层解开缠绳,几页泛黄脆薄的账簿显露在月色下。纸页边角留有孙御医独有的私记,是他多年以来标记密档的习惯。
借着微光快速浏览,水魈瞳孔骤然一缩。
账册记载近三年往来,大量钩吻、蓝雀舌等制毒原料,皆从南地高价购入。巨额银两,尽数流向一个代号青雀的账房。
其中一行朱批小字格外刺目:癸卯月,付青雀三千两,购老槐下所需。
同一时间,太医院偏殿。
烛火摇曳,映得姜离面色愈发苍白。她不停施针,死死封住孙御医周身大穴,针尖沾染的黑血遇光泛出诡异紫芒。
孙御医气息微弱,胸腹起伏如同破旧风箱,奄奄一息。
姜离取锦帕擦净指尖,空气中苦杏仁味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断肠草搭配南诏毒,原本已是无解。”她收针入囊,语气平淡,眼底却凝着沉色,“可他体内还藏着一味鬼见愁。”
“鬼见愁?”萧景珩眉头紧锁,指节轻叩案几,闷响在屋内断续响起。
“此毒炼制极繁,需七七四十九日以诸般剧毒淬炼,寻常势力根本无从得手。”姜离道,“对方精准拿捏行踪,步步紧逼,摆明是要斩草除根,下死手灭口。”
萧景珩移步窗前,望着漫天风雪,眸底暗流翻涌。
不多时,水魈持账簿匆匆折返,将查探所得呈上。
萧景珩垂眸翻看,目光落在“青雀”二字上,唇角凝起一抹冷冽弧度。
“青雀,正是四皇子府内务管事的代号。所谓老槐下,便是他们私下交易的据点。”
孙御医身居其间,一边充当中间人,一边私藏账册留作把柄,本想日后挟制旁人,没承想,这些字迹反倒成了催命符。
“备轿,入宫。”
萧景珩将账簿贴身收好,衣摆扫过一阵寒风。真相已明,此事必须交由陛下定夺。
养心殿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殿中彻骨寒意。
萧景珩长跪在地,双手高举账册。皇帝接过薄薄几页纸,指节因用力绷得发白,脆薄纸页几欲碎裂。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皇帝逐行阅览,触目惊心的账目、制毒药材的记载,再看到与十五年前旧案相关的批注时,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将账簿掼在御案,巨响震彻暖阁。
“好,好得很!”
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朕的太医院,成了他们贩运毒物的暗道;朕的太医,甘愿沦为构陷谋害的爪牙!”
萧景珩额头紧贴冰凉金砖,沉声叩首:“儿臣不敢隐瞒。孙御医如今命悬一线,若不即刻彻查,余下证据恐遭销毁。”
皇帝深吸一口气,眼底杀意凛然。他抓起朱笔,在明黄圣旨上重重落笔。
“传朕旨意,宗正寺、大理寺、内务府三司会同会审。彻查账册牵连之人,涉案者一律严加看管,不得擅离半步。”
圣旨交由贴身大太监。老太监双手微颤,捧着这道旨意,心知今夜之后,朝堂必定掀起滔天风浪。
太监躬身退下,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四皇子一党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原本稳固的权势,裂开一道致命缺口。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皇帝静坐龙椅,目光望向宫外沉沉夜色,似能穿透重重宫墙,望见四皇子府那一片未熄的灯火。
萧景珩缓缓起身,退立一侧。半张脸庞隐入阴影,神色难辨,唯有双眼在烛火下亮如寒星。
蛰伏已久,猎手终于等到收网之时。
宫外风雪愈急,碎雪拍打窗棂,沙沙作响,似无数亡魂低声呜咽。它们想掩埋陈年旧事,想遮盖龌龊阴谋,可玉玺落下的旨意如山,任谁也再也遮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