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夜风里摇曳数下,终究彻底熄灭。屋内沉入黑暗,唯有一双眼眸,在暗处亮得慑人。
凝重的氛围并未散去,无形张力如拉满的硬弓,死死笼罩着九皇子府。
水魈领命退下,身影融于墙角浓荫,转瞬无踪。萧景珩指尖还残留着梅枝刺触的微痛,转身步入内室。
姜离端坐案前,细细整理银针。跳动的烛火将她垂落的睫毛映在颊边,神色清冷淡然。
“明日太医院必有异动。”萧景珩声线低沉,语气笃定,“孙御医当众吞掉密信,心神早已大乱。对方绝不会给他喘息之机。”
姜离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药毒本就同源。救人归我,权谋杀伐,是你们的事。”
翌日清晨,太医院内气氛诡异压抑。
冬日日光惨白无力,穿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半点暖意也无。孙御医顶着浓重青黑眼圈踏入值房,手中药盏不住轻颤,褐色药液泼洒出来,在官袍上晕开点点深色痕迹。
他心神不宁,抓药时接连两次弄错药量。被同僚低声提醒后,更是面色煞白,匆匆寻了个核对珍稀药材的由头,独自赶往深处的百草轩。
百草轩居于太医院最里侧,四周古木蔽日,即便白昼,也阴森静谧。
孙御医脚步虚浮,伸手推开厚重木门,尘埃在斜斜的光柱里缓缓飞舞。他无心清点药材,径直走向角落一座不起眼的药柜,颤抖的手指探向柜底夹层。
指尖即将触到藏物的刹那,院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马嘶。
嘶鸣尖锐刺耳,紧接着便是纷乱脚步声与侍卫的厉声呵斥。
“惊马了!快拦住!”
喧哗声炸开,打破整座太医院的沉寂。数名侍卫手持长棍奔涌而出,场面一片混乱。
这场意外来得太过凑巧,恰好卡在孙御医独处的时刻。喧嚣掩去动静,也为暗处的杀机做了遮掩。
房梁之上,潜伏已久的水魈心头警铃大作。他身形一晃,如猛禽掠下,撞开房门直入内库。
屋内药香浓郁,却隐隐掺着一缕极淡的苦杏仁味。
孙御医蜷缩在药柜旁,口鼻淌出黑血,已然倒地。手边滚落几颗暗红药丸,触手冰凉。
“孙御医!”
水魈低喝上前,探向鼻息,气息微弱如游丝。再看瞳孔,已然开始涣散,分明是烈性剧毒发作之相。
危急关头,他想起姜离先前托付的应急解毒丹,立刻撬开对方牙关,将药丸送入口中。
不多时,萧景珩与姜离闻声赶到。
姜离二话不说,屈膝跪地施针。银影翻飞,快得只剩道道残影,尽数扎在周身要穴,强行锁住体内毒气蔓延。
孙御医喉间发出浑浊异响,涣散的瞳孔在药力与针术刺激下,勉强凝起一丝微光。他拼尽余力抬手,死死攥住萧景珩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账……西厢……老槐……”
语声嘶哑破碎,如同粗砂磨过枯木。话未说完,他脑袋一歪,再度陷入昏迷,气息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
萧景珩眸色骤寒,探指按住孙御医人中,确认人暂时无碍,旋即起身。
“水魈。”
“属下在。”
“立刻带人前往西厢房值房,彻查所有与账册、老槐树相关的物件。”萧景珩语速极快,命令不容置喙,“封锁整片区域,对外只说孙御医突染急症,任何人不得靠近百草轩。”
水魈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萧景珩转头看向姜离。她正缓缓收针,指尖沾着点点黑血,在惨白天光下格外刺目。
“断肠草混了南诏奇毒。”姜离取来锦帕擦拭指尖,语气平淡,“若非丹药吊住性命,已是回天乏术。他本想销毁证据,却没料到我们抢先一步。”
萧景珩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风雪,眼底暗流翻涌。
孙御医口中的老槐,绝非随口之言。
太医院西厢房外,恰好生着一棵百年古槐,枝繁叶茂,浓荫蔽地。无人知晓,老树之下,究竟掩埋过多少秘密。
“尘封十五年的旧账,终究是要见天日了。”他低声自语,语声轻浅。
衣摆扫过冷风,萧景珩迈步出门,掠过地上昏迷的孙御医。
门外风雪愈发猛烈,呼啸之声宛若万千亡魂泣诉,妄图盖住即将被揭开的真相。
水魈早已策马疾驰,身影没入风雪深处,直奔西厢房。那里灯火如常,院落看似寻常,一场风暴却已悄然等候。
萧景珩立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晶落在掌心,转瞬消融,一如这深宫之中,无数来去匆匆、转瞬凋零的性命。
他望着前方,沉声下令。
“去吧。把埋在老槐树下的所有东西,尽数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