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猎棚之后，三人沿着干河床的走向向东北方向移动。天亮之前走了大约十八里，天亮之后又走了六里。陆沉走在中间位置，苏晚在前，陈渡断后。地面从硬土变成沙砾再变成碎石，植被越来越稀疏，枯草的密度被裸露的碎石面取代。
苏晚在辰时左右停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停住了脚步。她的右手按在胸口中线的位置，五指微收，像在压住一根被风吹起来的线头。"殿主顺着那个结印找过来了。他感知到了你留在游离丝上的标记，正在以高于你移动速度至少三倍的速率向这个方向推进，预计将在半个时辰之内到达你的当前位置。"
陆沉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感知从地表传来的信息。他没有直接感知殿主的气息，但他能感觉到地面上那些浅灰色的巡猎余痕正在朝一个方向聚拢——像被抽走的线头正在向中心点回收，收缩速率极快。他之前留在游离丝上的那个三圈结印，现在被他自己的结环带过来的殿主本人正在以线束收拢的方式向同一个方向聚集。
"他速度在加快，可能是已经大致锁定了我的方位。"
苏晚把手放下来。她的暗青线比早上又暗了一档，末梢已经低到接近水平了，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竹片。"半个时辰够不够你从荒丘把那卷功法挖出来？"
"不够。我们现在的位置离地图上标的那座荒丘还有大约二十里。如果殿主在半个时辰内到达这里，我们在到达之前就会被截住。"陆沉站起来，把腰间的碎片包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我需要他慢下来。"
"慢下来？"苏晚看着他，"你要怎么让他慢下来？"
"他的主束我碰不了，但主束旁边还有游离线。恐惧线是游离线的一种，它不在主束内部，漂浮在主束外侧位置。上次我在大殿里看到过他的线束，主束边缘有一层比主束细的、颜色偏灰白的丝线，像护套的外层。"陆沉把手伸进袖口，指尖碰了碰那六块碎片的位置，"一根修为线不能碰，但恐惧线可以碰。窃取修为会加深墟海注视，窃取情绪不会。"
陈渡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侧两步的位置停住。没有问"你确定可以"，只问了一句："你需要多久？"
"碰到那条线，取一丝，抽回来。如果线型判断正确，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七八息。他会在那段时间里感到一阵短暂的、来源不明的恐惧，如果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那种恐惧会使他本能地减速。持续多久不知道，但至少能让他的推进速度在关键窗口内降低到低于我方移动速度。"
"七八息。"陈渡把短刃拔出来看了一眼刃面又推回去，"我们走到荒丘的距离，减去殿主在这段时间内依然在推进的距离——你确定足够你挖东西？"
"挖出来、断开锚点、撤走。三项操作合在一起的时间大约是"陆沉停了一下，"我不确定。只能确认速度差足够让他在追上我之前到达那座荒丘，剩余的时间差决定了那三项操作能完成多少。"
他把碎片包重新松开又系紧，朝前方的干河床方向迈步，走过苏晚和陈渡中间的位置时偏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往左五十步，有一道斜向的干沟，那是我第一次感知到他线束持续振动的位置。他在往这个方向走，七步之后他就会经过那道干沟的延长线。"
苏晚和陈渡没有说话，各自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那条陆沉正对着的通道。陆沉站在干河床的转弯处，面朝西北方向。他闭上眼，把右手伸向空气——他在用结环自身作为感知探针探测殿主位置附近游离线的振动余波，空气中残留的线束振动频率还在。
他张开了右手的五指。指尖在空气中做了一次极轻的环圈动作，像是在拂过一层看不见的尘。那一瞬间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某样东西，触感像碰到了一根被拉过度的细丝——微凉、偏硬、末梢不稳定。那根线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向这个方向靠近，方向正对着他。
他顺着那根线的走向，用手掌接近它末端的游离丝，用指腹压住那根游离丝的末梢，取丝的操作比之前更快。那根线丝被压住的瞬间，末端抖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压弯的树枝忽然被放开了。
就这一下。
他不是在窃取修为。他只窃取了那根线上附着的、极细的一丝——殿主在高速移动中身体内部的能量在变化，那一瞬间释放出的一点游离能量，像一颗被摩擦过的石子表面沾了极薄的一层热屑。他把它沾走了。
结印附着在那根丝上，丝的振动减弱了一瞬，然后加快了。他手指离开那根丝的时候，感觉到丝末梢的能量正在从外方向内方向收缩。
殿主的速度在减缓。
他睁开眼睛。前方的干河床延伸到视野尽头，没有出现殿主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线束的移动速度正在以可以被感知的幅度下降——从极快变成了快，从快变成了中等偏快，像是某个人在高速奔跑时忽然被一股微弱的、无法定位的寒意攫住了一瞬间，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瞬。
那不是停滞，只是一丝动摇。但陆沉需要的就是那一丝动摇。
他沿着干河床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苏晚在他左侧。陈渡依然在后方断后。殿主的速度正在以微小的幅度从原先的极快速率逐步回落到略低于他当前移动速度的水平，差值不大，但保持着稳定的正数。
他需要殿主保持这种速度直到他完成荒丘的操作。
地面上的碎石在三人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前方荒丘的轮廓已经在视野尽头露出来了——不高，像一道被削平了的土墩，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黄色的枯草。
"到了。"陆沉说。
他的右手还在袖口里握着。手指上的黑色烙印没有加深，那根恐惧线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去。殿主的移动速度仍然维持在低位，正在持续后退中。至少目前，他没有再度加速。
荒丘就在前面。它看起来比地图上画的更低矮，像一个沉默的土丘，背面压着一段延伸了数十年的因果。
他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