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翻出围墙的时候，脚刚落地，远处就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不是从围墙内部传出来的，是从围墙外——血魔殿总坛的南面偏东位置，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上了石质建筑的外墙，连带着碎裂的声响和一次闷雷般的余震。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侧头听了一瞬。
第二声紧接着来了。这次更近，像是从侧廊方向的那片建筑群里传来的，伴随着一道暗青色的光芒在瓦片上方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他认得那道光的颜色——苏晚的暗青线，发光时的色相跟她胸口那条线完全一致。
她在引殿主出来。
陆沉没有犹豫。他沿着围墙外的排水浅沟绕向北面，重新找到了来时经过的那扇侧门。门还开着，门板内侧的阴影里没有守卫，地面上的红色细线正在以比刚才更高的频率搏动着。他从侧门重新切入前庭边缘，贴着廊柱与院墙之间的夹道向前移动。
苏晚的第二下攻击落在了前庭南侧的围墙根上。他从夹道里能听见那一下撞击的回声——剑锋切入石板的声音，伴随着一段她压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喊声，像是在报身份、报所属、报悬赏令之外的另一层宣示。她没有直接报"我是封渡之女"。
他在前庭与大殿之间的过渡廊道里停住了。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大殿正门——殿主已经从石桌后面站起来了，正朝着南侧围墙的方向走。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但依然稳，衣摆扫过地面的红色细线时，那些线的搏动节奏没有加快——他被牵制出了殿门但还没有被彻底引开。
陆沉需要他再走两步。两步之后，他背对大殿正门的幅度就会足够大，大到陆沉可以从廊道切口处穿过去、进入石桌所在的区域、触碰桌面上那卷摊开的文书——那卷文书的内页边缘，有一根极细的、颜色与殿主主束同源的线垂落下来，末端搭在桌面上，像一根从整团线束中散脱出来的游离丝。
那是锚点外置时被扯断又没完全消失的边角。长度约莫小指宽，末端微微卷曲，像一根在空气中晾干了的线头——但还在脉动。
苏晚的第三下攻击来了。这一次更远一些，像是她故意把位置往更远的方向引，殿主跨出大殿门槛的动作随即快了一拍。陆沉在他背对大殿门口的瞬间从廊道切口处穿了过去，贴着大殿门框内侧进入石桌所在区域。他的右手在进入的同时已经伸出去了，指尖朝着那根游离丝的方向。
第一层触感是硬的。那根丝的质地比看上去粗糙，像一根冻干了的树根，表面有不规则的凸起。他试着用"蘸"的方式吸附它，但它拒绝被吸附——它的末端有微弱但持续的脉动，像是在拒绝任何外来的手指。他改用结来挂——他右手三根手指同时在丝的外侧做了一次极快的环圈动作，三圈，每圈的直径只有半寸，细小到几乎看不见。那根丝被第三圈的引力牵动了一下，末端微微抬起，扫过指腹又落了回去。
它在动。
殿主的脚步已经走到了前庭边缘。他的注意力正朝着苏晚攻击的方向集中，但陆沉感觉到那根游离丝在被触碰之后忽然绷紧了一瞬——殿主本人可能已经感知到了他的锚点正在被触碰，但还没有锁定触碰的位置。他松开手指把丝放回去，那根丝落回桌面末端的姿态跟之前相比，末端卷曲的方向从朝内变成了朝外。
他在那根丝上留下了一个印。
陆沉退出大殿的时候，殿主还没有回头。他从正门侧面闪回到廊道阴影中，然后沿着来路退回侧门、穿过围墙外的排水浅沟、翻过矮坡回到猎棚方向。
他在那片猎棚矮坡的背风面蹲下来喘气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她靠在猎棚外侧的木桩上，短剑入鞘，右手虎口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快速划了一下——她出手的时候确实切中了某些具体的目标。
"你碰了锚点的游离丝。"苏晚的声音平而稳，呼吸已经调匀了，像是刚刚完成的强攻动作在她身上只留下了一道擦痕，"你留下东西了。"
"一个印。很小的结——三圈的结，套在游离丝末端。"陆沉把手掌摊开在膝盖上，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微振动，它还在持续，像是游离丝在脉动时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固定的频率纹路。"他还没有锁定位置，但他会在未来某个时候发现那个结的存在。在我下一次碰那根丝之前，那个印一直会吸附在丝的表面，持续对外传递微量的感知信号。他就需要通过这个信号来反向追踪我的位置。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到荒丘。"
"你从他桌面上拿走什么了？"苏晚的目光停在他腰间暗袋外侧的轮廓上。
陆沉伸手把暗袋外侧那叠被折成细条的纸片抽出来。是两块被撕下来的文书边角，质地跟殿主桌面上那卷摊开的文书一致，边缘有一小截暗红色的干燥墨迹。他没有主动去拿那两张纸片——它们是在他用结环触碰游离丝的时候，丝末端的微小脉动把邻近的纸页吸附到他指尖的那一侧，在他收手时被夹带出来的。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直到蹲在猎棚旁边整理袖口时才摸到它们的存在。
"殿主文书上撕下来的边角。"他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迹，只有一片极浅的灰褐色污渍，像是长期被放在靠近烛火的位置熏出来的，"可以用来辨认他书写用的墨迹成分和纸张纹理来源。如果荒丘底下的功法原本也是用同一种纸写的，我就能通过纸面纹理确认方向。"
苏晚伸手接过一片，凑近光线下看了一遍又递回给他。"纸的纹理是斜纹的，经纬线间距不均匀，手工纸的特征。血魔殿自用纸的特征——他书桌上的文书和荒丘底下的功法卷应该是同一种来源。你到了荒丘之后，挖到的东西跟这个纸面纹理对得上，就是那卷功法。对不上，方向就错了。"
陆沉把两片纸角重新折好收进暗袋内层，跟碎片包分开放置。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最后一眼那根游离丝留下的频率纹路。它在慢慢消退，但还没有完全消失——那个三圈的结还吸附在殿主主束的游离丝上，正在持续地向殿主本人传送位置信号。他能感觉到它在动，像一根拴在深水区漂浮物上的细线正在被水流缓缓拉动。他需要在那根线被殿主锁定之前完成荒丘的操作。
"走。"他站起来，把袍子下摆的土拍掉，朝着荒丘的方向迈步。天快亮了，东面的天光正在从深蓝变成浅灰，像一块被慢慢洗淡了的墨渍。他边走边把腰间的碎片包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可以更顺利地在他行走时保持贴服在体侧不动。
他还有一天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