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进大殿正门的时候,殿内比他预想的暗。那些从门外看到的烛火只在石桌两侧各燃着一盏,光线勉强照亮桌面上摊开的文书和那枚压在上面的玉印。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脚底黑色石板的触感变化了一拍——从硬实变成了带微弹的,像踩在某种覆了薄层的活物表面。那种搏动从石面传上来,一下一下的,频率比他自己心跳慢,比他呼吸快。
他正要往石桌方向走,身后半掩的侧门被人推开了。
侧门在一面挂毯后面,挂毯被掀开的时候掀起一阵风,带得烛火晃了一下。一个人从挂毯后面走出来,穿着暗红色的锦袍,袍面用金线绣满了扭曲的符文,腰间没有令牌,没有兵器,只有一条同样绣着符文的宽幅腰带。他的身形比陆沉见过的所有人都高,肩膀宽得像一扇对开门的门板,脸型方正,下颌处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划开又缝合了。
血魔殿殿主。
陆沉在门槛处站住了。他没有后退,没有往前,也没有垂下视线——不能垂,垂了反而会引起注意,一个巡猎者进入大殿后看见殿主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站定等问话,而不是躲。
殿主在挂毯旁边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没有看陆沉的方向,侧对着他,正低头用一块布擦拭食指上一枚黑色的扳指。擦完扳指之后他把布放回挂毯边的矮几上,才偏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七十三号。"他的声音比陆沉预想的低,像一口被砂纸磨过的铜钟,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你巡猎范围在东北方向,不在大殿。"
陆沉垂着手站着,幅度很小的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袍子的屏蔽层还在工作,但开口说话会暴露声线特征——血魔殿的巡猎者编号之间不记姓名,但殿主可能认得七十三号的声音。
殿主把扳指转了一圈,重新看向他。那个方向正好对着陆沉。他的目光扫过陆沉肩膀和领口的过渡处时停了一下,但没有持续。那是——他在看袍子内侧的屏蔽层?
陆沉把呼吸的幅度压到最小。地面上那根红线传上来的搏动节奏,在殿主出声的同时加快了一档,像一座沉在水下的钟被敲了一下。
殿主没有追问。他把戴扳指的手放下来,转身走回石桌后面坐下。他的手臂搭在石桌边缘的动作很稳,像一块被长期放在同一位置上的镇纸。
陆沉在这时候看见了他的因果线。
密集的、层层叠叠的、从他身体各个方向延伸出来的线,像一棵被风从内部吹散了的巨树的根系,所有支脉都从同一个点出发,每一根都粗过陆沉之前见过的所有目标。更关键的是,它们不是散开的,它们被拧成了一股——一百零八根粗线从殿主身体各处穿出之后迅速汇聚成一条主束,像一根被一百零八股细绳拧到一起的缆绳。主束末端的颜色是暗金色的,跟苏晚身份线的淡金色接近但深得多,且表面有一层不断流动的纹路,像被烧热的金属表面正在缓慢冷却。
一百零八条线汇成一股。他做不到。
他原以为殿主的锚点在荒丘地底,他只需要找到那卷功法原本、触碰锚点根部、碰断它就行。但他现在站在殿主本人面前才真正看清楚了——那一百零八根线合成的主束是一整团核心,没有切口,没有结点,没有裂缝。它像一个完整的、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块,表面没有缝隙可以插进手指。他的结根本挂不上这样的线——环口太小,承重太轻,韧性不够。他之前做过的最大的结只有三个线头交汇,而殿主的线是一百零八条并联。
"你在看什么?"
殿主的声音从石桌方向传过来。他没有抬头,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在翻页,但说话的同时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正好对着地面上那根红色细线的搏动频率。
陆沉的后背绷紧了。他的指尖垂在袖口内,那六块碎片在腰间硌着他的皮肤。他在算——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殿主会追上来吗?他能不能在被追上之前穿出拱门?
但他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看着殿主。那一百零八根线的汇合点正在以缓慢的节奏搏动着,跟地面上红色细线的搏动完全同步。那根主束不在地底,不在荒丘的功法卷里——它在殿主本人身上。宋观的情报说锚点在荒丘底下那卷功法里,但他现在看到的这一百零八根线,每一根都是从殿主身体内部直接穿出来的。如果锚点真的在荒丘,这些线是怎么接到他身上的?
他知道答案了——功法卷还在荒丘,但殿主在漫长的几十年里已经把功法修到了将那一卷的内容转化为自身实质的程度。功法卷里的锚点原本是死的,但在他修炼的过程中被以极高的效率激活,变成了一道穿行于他的五脏六腑之间的能量管道,所有的线都接在那条管道上,输送着殿主修为运转所需的全部因果关联。锚点确实在荒丘,但他已经把锚点嫁接成了自身能力的一部分,线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稳固的构造物。
他碰不到锚点。他必须回到荒丘——但现在的殿主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血魔殿修士,他已经从功法中走了出来,把功法卷里的全部能量都化入了自己的身体。
他必须走。
陆沉把视线从主束上移开,低垂着头,朝侧后方退了一步。"属下走错了。即刻返回巡猎范围。"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刻意压低了两度,吐字快了半拍,像在急急忙忙地告退。
殿主没有抬头。翻文书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面没有停下的钟摆。陆沉退出大殿正门的时候,脚步没有乱,但走出门槛之后他沿着前庭边缘的阴影侧行了大约十步,然后绕过廊柱,拐进了与来时不同的方向。
他的右手正在微微发麻。刚才站在大殿里看着那一百零八条线汇聚成束的时候,他的指尖在袖口内侧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碰那根束,但仅仅是它散发出来的压力已经让他的手指有了反应。
那根束正在成形中。它还没有完全固化。宋观的情报里没有提到这个阶段。荒丘底下的那卷功法,已经在不断的修炼中变成了一根实心的缆绳,所有的能量都在向这个方向汇聚。
他加快脚步穿过侧廊。廊道尽头有一扇窄门,门缝透进来的光照比大殿暗,是侧廊出口。他经过窄门的时候停了一步,把腰间的碎片布包解下来重新绑紧了一圈。六块碎片还在。
他出了侧廊,回到了围墙内的边缘地带。他还没有出拱门,但他先找到了退路。地面那条红色细线仍然在搏动着,节奏稳定,比刚才更快——但那是殿主的节奏。而陆沉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线束的方向就已经变了。
他现在需要穿过侧廊、绕过前庭的后半段、翻过围墙的外沿,然后直奔荒丘。
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走。殿主已经在开始筑缆,他的锚点正在高速向身体中心收缩,时间窗口在以这间大殿内搏动的频率闭合。
他现在明白陈渡说的"你在拿命走路"了。这一趟确实是拿着命在走——但他已经开始走了,就不可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