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刺破黑暗,直冲大楼正面而来。
陈砚舟的手还搭在会议室门把上,指节发白。他刚从一场无声的战争里抬起头,脑子里还在过备份流程,可那引擎声来得太快,像一根铁棍直接捅进神经。他下意识往前半步,想看清楼下状况,但没等他反应,一声巨响炸开——
玻璃墙轰然碎裂,旋转门像纸糊的一样被撞成蛛网状,碎片四散飞溅,有的扎进地毯,有的弹到天花板又落下。一辆红色超跑冲了进来,车头冒着热气,前轮精准压过投影仪,金属外壳瞬间扭曲变形,电线噼啪爆出火花,火星掉在地毯边缘,腾地燃起半尺高的火苗。
空气里立刻弥漫出一股焦糊味。
陈砚舟站在楼梯口,整个人僵住。他看见那辆车滑行数米后停下,引擎盖还在轻微抖动,尾翼上的HelloKitty玩偶晃了晃,没掉下来。
车门“咔”地一声推开。
裴雨澄利落地跳下车,耳骨钉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蓝光,背包侧袋的钥匙扣叮当作响。她嘴里还叼着半根棒棒糖,一只手拍了拍引擎盖,声音轻快:“哥,我到了!”
陈砚舟脑子一片空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旁边拉,避开正在蔓延的小火堆。“你疯了吗?”他声音绷得发紧,“这是公司大厅!不是赛车场!”
火苗舔着幕布一角,越烧越高,浓烟开始往上飘。警报器“呜——”地响起来,红光一闪一闪打在墙上。
裴雨澄甩了甩头发,嘴角咧开一笑,踮起脚靠近他耳边,说话时带着点薄荷糖味:“但他们动你东西,我不让他们得逞。”说完又大声补了一句,“我来帮你啊!”
陈砚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皮夹克、牛仔裤蹭着灰的女孩,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刚赢了一场大奖。而地上是碎玻璃、烧焦的设备、冒着烟的地毯,整栋楼都在震动。
“这帮忙……也太惊险了吧!”他终于憋出一句,嗓子有点哑。
“哎,你不觉得挺帅的吗?”她转身指了指那辆停在大厅中央的车,“我特意练了三天才敢这么开进来,角度刚刚好,连消防栓都没碰着。”
“你管这叫‘刚好’?”陈砚舟盯着燃烧的投影幕布,语气都变了,“火已经烧到二楼了!保安呢?灭火器在哪?”
“别急嘛。”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迷你灭火器,摇晃两下,“我早准备好了。”
“你早准备了?”他瞪她,“你还真打算开车撞进来?”
“不然呢?”她耸肩,“我看你楼上一直没动静,还以为你被他们关起来了。再说了——”她顿了顿,把灭火器递给他,“你要的数据,不就在这车上吗?”
陈砚舟接过灭火器,手一顿:“你说什么?”
“U盘在我这儿。”她拍拍夹克内袋,“他们拿走的是假硬盘,真数据我一直替你存着。刚才那个保镖翻你主机的时候,我就在通风管道外面听着。”
陈砚舟盯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火势被压下去一半,黑烟滚滚,空气中全是呛人的味道。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在喊“快报警”“断电”,还有人拿着灭火毯往这边跑。
但他眼里只有她。
“你就不怕出事?”他低声问。
“怕啊。”她笑了笑,眼神却一点没躲,“可更怕你一个人扛着。”
她说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棒棒糖包装纸,塞进车门储物格。然后抬头看他:“你信不信我?”
陈砚舟没回答。
他只是把空掉的灭火器放在地上,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小片灰抹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下次,”他说,“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
“不能。”她摇头,笑得坦荡,“你太冷静了,总想着一个人解决。我不闹点大的,你怎么知道有人站在你这边?”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头顶的喷淋系统终于启动,水柱哗啦啦洒下来,打湿了他的西装肩头,也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地板上全是水,混着玻璃渣、烧焦的电线和纸屑,踩上去咯吱作响。
有人冲进来拉闸断电,有人围住那辆红色超跑拍照,还有人事后诸葛地说“这车根本进不来正门”,结果话音未落就被监控回放打了脸——车确实是直线冲进来的,轮胎轨迹笔直,连减速痕迹都没有。
裴雨澄站那儿不动,任由保安围着问话,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灭火器。她时不时回头看看陈砚舟,见他站着没走,也就没急着离开。
“你真不走?”他问。
“我走了谁给你作证?”她反问,“再说,这车现在算不算证据?得等交警来看一眼才行。”
“你这是故意留下?”
“嗯。”她点头,“不然你以为我图啥?”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知道她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她能拿到数据,说明早就盯上了这场局;她敢开车撞进来,说明早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她不怕麻烦,只怕他不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水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以后有事,提前说一声。”他说。
“那你得先让我知道有事。”她眨眨眼,“你老把自己锁在会议室里,谁知道你在扛什么?”
他没反驳。
因为他确实习惯一个人扛。从留学回来那天起就是如此。母亲走后,父亲闭门写书,家里没人说话;工作之后,更是学会了把情绪藏在西装领带后面。他以为只要方案够硬、逻辑够严,就能守住一切。
可今晚,有人开着车撞破玻璃门,把火光和喧嚣一起带了进来,硬生生把他从那种“独自支撑”的幻觉里拽了出来。
“我不是不需要帮。”他低声说,“我是怕连累别人。”
“那你错了。”她走近一步,声音不大,但在水声和嘈杂中格外清晰,“真正的朋友,不是等你倒下了才出现。是在你还没倒的时候,就站在你身后。”
他抬眼看着她。
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大厅和满地狼藉。保安在清点损失,物业人员开始清理现场,有人讨论赔偿问题,有人说要调监控上报警方。
可他们俩站在这片废墟中央,像两个刚打完仗的士兵,身上沾着灰,衣服湿透,却谁也没动。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她忽然问。
“什么?”
“看你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半夜。”她指了指楼上,“上次你胃疼,还是我路过看见你扶着墙才送你去医院。你连药都不记得吃,指望谁来救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非要飙车进来。”她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不是一个人。”
水还在滴。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珍珠母贝被水浸得发亮。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他写下“数据备份计划:立即执行”不过六分钟,整个局势就被彻底打破。不是靠他预想中的缜密反击,而是靠一场莽撞、疯狂、近乎自杀式的闯入。
他本该生气的。
可他生不起来。
因为这个人,明明可以悄悄把U盘交给他,却偏要开着车撞进来,只为让他亲眼看见——有人愿意为他冒这种险。
“下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至少换个安全点的方式。”
“那不行。”她摇头,笑意没退,“安全的方式,你不一定会记住。”
他看着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头顶的喷淋还在漏水,滴滴答答打在车顶上,像某种笨拙的鼓点。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她没动,他也站着没走。
大厅里一片混乱,有人喊名字,有人打电话,有人清点财物损失。而他们俩就站在那辆红色超跑旁边,一个浑身湿透,一个满身灰尘,谁也没看对方,却又谁也没离开。
直到保安走过来,请他们去一楼会客区等待调查。
“走吗?”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迈步向前。
走过大厅中央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里原本是投影幕布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根烧黑的支架斜插在地上,像一座倒塌的旗杆。
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但她注意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支架,又抬头看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嘴角微微扬起,仿佛在说:你看,我都录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