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并未径直回宫,脚步一转,踏入不周山行宫深处的堪舆殿。
殿内未点灯烛,半空悬浮着一座玉石与星辰砂雕琢而成的立体沙盘,微光流转,映得殿内明暗交错。玄黑龙袍上的龙纹隐隐浮动,李斯与赵高早已垂首立在殿中,静候多时。
空气沉闷压抑,混杂着沙盘模拟出的地脉土腥与金石冷意。
嬴政没有落座主位,背对着二人伫立在沙盘前。荧荧光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斑驳。
“说吧。”他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中州书院一战,朕被那位仙君,用精妙手段挫了锐气。”
李斯上前半步,躬身作答,言语直白,全无半分避讳:“陛下,云华元君所施展的是窥根析流之术。此法不靠蛮力硬碰,专攻法则脉络、力量枢机。陛下执掌人道权柄时日尚浅,国运愿力声势浩荡,可论及细微操控、法理深究,确是短板。”
嬴政缓缓转身,袍摆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声响。目光先扫过李斯,再落向始终低眉敛目的赵高。
“李卿说的,是明面上的破绽。”他行至沙盘边缘,指尖虚点其上,大秦疆域的光影随之轻轻震颤,“朕真正失算的,是她的用意。此番她无意取朕性命,只为当众昭示天下:人道根基虚浮,处处可破。但凡她愿意,随时都能将这层弱点撕开。”
话音稍顿,声线沉下,似金铁相磨:“朕的人道,以万民意念为本,求自强、争自主。根基宏大,却也散漫。聚沙易,筑塔难,更难抵挡暗中蛀蚀。如今,她已然寻到了动摇根本的法子。”
赵高闻言,微微抬首,狭长的眼眸掠过一抹幽冷精光:“陛下洞鉴全局。净世盟正是抓住这一点,借机发难。”
话语未落,殿外传来急促又刻意压下的脚步声。一名黑衣影卫悄无声息滑入殿内,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血色玉简。这是罗网最高等级的急讯,表面流转着淡淡灵光。
赵高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面色瞬间沉如寒潭,怒意与阴翳交织在眉宇间。
“陛下。”他声音干涩,“陇西郡,西牛贺洲地界,新设才五日的人道启明坛,出事了。”
嬴政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无形威压陡增,连沙盘上流转的光影都为之僵滞。
“主事者名王翦,退役老兵,戍守北疆二十载,一生斩妖七十三人。”赵高语速极快,字字清晰,“今晨有孩童前去听讲,发现人已惨死坛前。”
“死状如何?”李斯沉声追问。
“经脉逆行,神魂枯竭,面色青紫,十根手指深深抠进石质讲坛。”赵高深吸一口气,即便是常年游走阴诡之中,也难免心绪起伏,“罗网暗桩勘验,表象酷似强行修炼功法、灵力反噬走火入魔。”
他抬眼看向嬴政,语气愈发冷冽:“死者以自身鲜血,在坛前写下五字——人道反噬,魔由心生。”
“好一个魔由心生!”
嬴政齿间挤出一声怒喝,右手猛地攥紧。沙盘上代表陇西郡的玉石区块,“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他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沙盘光影因主人心绪激荡而不停闪烁紊乱。
“祸事不止陇西一处。”赵高继续禀报,寒意浸透字句,“过去十二个时辰,东海之滨、洞庭湖畔、黑水城外,共计七座新设讲坛接连遇袭。主事之人,皆是最早追随陛下、笃信人道、潜心传道的骨干。死状各不相同,却全被伪造成修炼人道功法遭反噬、被邪魔侵体的模样。每一处现场,都留有相似字迹,句句直指人道为祸世间。”
李斯面色冰寒,接口道:“他们不止动手杀人,更是刻意诛心。定点清洗传道者,伪造凶案现场,散播流言蜚语。这不是单纯的报复,是针对人道信念的一场战争。”
嬴政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目光落在沙盘上一个个亮起的暗红光点。那点点猩红,宛如一滴滴鲜血,泼洒在他倾力构筑的人道蓝图之上。
他仿佛亲眼看见往日景象:淳朴百姓围聚坛下,仰望着台上那位老兵。王翦言语质朴,字字恳切,传授强身之法,诉说立身之道,点燃众人心中的希望。
可一夜之间,鲜血浸染石台。希望化为恐惧,信任变成猜忌。再经有心之人添油加醋,流言便会如野火般蔓延四方。
“王翦……”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张饱经风霜、目光赤诚的面孔。昔日边疆一见,老兵直言愿为人道赴汤蹈火。如今壮志未酬,却惨死传道之地,还被污为入魔而亡。
滔天怒火自心底翻涌而起,顺着血脉灼烧四肢百骸,却被他以无上意志死死压住。外表反倒愈发沉静,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渊,内里翻涌着足以焚天灭地的狂怒。
“他们怕了。”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冷如千年寒冰,“云华以法理阻路,净世盟便以杀戮与流言毁心。他们畏惧人道火种燎原,畏惧这些传道之人扎根四方,更畏惧天下万民挺直脊梁,再难俯首。”
他掌心朝下,虚按在那些暗红光点之上。
“传令。”
李斯、赵高齐齐躬身领命。
“遇袭讲坛,不必遮掩。王翦与所有罹难传道者,名姓录入忠烈碑,载入《人道纪》。遗体尽数迎回不周山,以最高规格葬入英灵园。他们的事迹,原原本本,传遍大秦每一寸土地。”
嬴政视线掠过整片沙盘,最终落向不周山主峰。
“云华想坐实人道为魔,那朕便让天下人看清,究竟是谁在挥舞屠刀,谁在捏造谎言,谁在惧怕寻常百姓拥有立身之道。”
语声不高,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李斯蹙眉,暗自盘算政令推行与局势动荡的利弊。赵高眼底幽光闪动,已然料到,一场席卷暗处的清剿风暴即将来临。
嬴政不再注视沙盘,转身望向殿门。
不周山的长风呼啸而来,裹挟着蛮荒苍茫的气息。
“李斯。”
“臣在。”
“明日辰时,传召丞相、御史大夫、国尉,以及山中所有人道修士首领,齐聚此地。”
话音在殿内回荡。玄黑身影迈步而出,渐渐融入门外暗沉的天光之中。
最后一句话,沉如山岳,重重落在二人心头。
“动朕种下的火种,就要付得起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