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陈砚舟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和刚才一样，是英雄616钢笔的金属笔帽碰触键盘的响动。他没有再看那片黑着的大屏幕，而是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时映出他低垂的眼睑。
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三分。
他调出刚刚生成的双栏对比图谱，光标停在“导出PDF”按钮上，这一次，按下了。
文件生成后自动保存进加密分区，路径只有他知道。但他没急着传播，也没起身离开座位。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三分钟后，门被推开。周慕白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那种从容笑意。他站在讲台边，把杯子放下，看了眼陈砚舟，语气平静：“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跟程总那边打个招呼？”
陈砚舟没抬头。
他点了点鼠标，将投影仪信号切换回自己的电脑画面。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张网络拓扑图，中间是一条清晰的数据流向路径，起点标注为“伪造视频源”，终点指向一个IP地址，下方附带MAC识别码与设备指纹信息。
“你用的‘SignalSource_Emulator_v2.1’，”陈砚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软件早就被封禁了，因为它模拟生物信号时会留下固定元数据特征——比如这个字段。”他放大其中一段代码块，红色箭头指向一串隐藏在视频元信息里的字符串：“*emulator.signal.source/v2.1.debug*”。
周慕白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它能伪造心跳波形、脑电频率，甚至模拟好感度这类抽象数值的变化曲线。”陈砚舟继续说，“但它做不到一件事——复制真实环境中的信号噪点。”
他说完，点开另一段音频波形图。左边是伪造视频里提取的“情感波动曲线”，平滑得像画出来的；右边则是他本地日志中记录的真实毫秒级采样数据，起伏不规则，有延迟，有微小抖动。
“真正的系统响应是有滞后的，”他说，“人的情绪不是程序，不会立刻反馈。可你的假数据太干净了，连呼吸干扰都没有，就像刚出炉的模型。”
周慕白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杯子，试图笑一下：“你在说什么？什么系统？什么信号源？我不懂这些技术术语。”
“那你应该去查查你们租用的那个远程服务器。”陈砚舟调出公司无线网络后台日志，“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七分，有一个伪装成‘HP-LaserJet-4200’的设备接入内网，实际MAC地址却属于耀世传媒名下的动态IP池。它通过端口转发，把伪造数据推送到主显示屏。”
他放大截图，清晰显示出设备上线时间、持续时长和断开节点。
“更巧的是，”陈砚舟手指轻点，“这个IP最后的物理定位，回溯到了你办公室东南角的那个智能音箱——就是上周你特意让人换上去的新款，支持语音唤醒的那种。”
周慕白终于没能维持住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慢慢移向西装口袋，似乎想摸手机，动作却僵在那里。
“你以为我只是靠一个莫名其妙的数值活着？”陈砚舟合上电脑，却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过去，“你错了。我真正依赖的，是从一堆乱码里找出源头的能力。”
他站了起来，绕过桌角，走到讲台前，离周慕白只有一步距离。
“你盗用了部分系统特征码，可能是从某个泄露接口抓取的碎片数据，然后用模拟器拼凑出一套‘监控系统’来陷害我。”他说，“但你漏了一件事——真系统的每一次激活，都会在本地生成不可篡改的日志，包含设备ID、环境参数、信号强度。而你的伪造品，没有这些。”
周慕白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讲台边缘。
“我可以现在就把这份报告发给法务部，也可以直接交给IT安全部做溯源审计。”陈砚舟看着他，“你说，他们会先查到谁头上？是你，还是你背后那个提供技术支持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慕白的脸色由白转青，又泛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因为你犯了个新手错误。”陈砚舟打断他，“你想让我看起来像个操控情感的疯子，所以把所有人的数值都调得太高、太整齐。可你知道吗？真实的数值从来不会同时飙升。它们有升有降，有矛盾，有反复。你不懂人心，所以只能造一个完美假象。”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动作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对质不过是日常汇报。
“我不打算现在公开这些。”他说，“至少，在我没弄清楚你是怎么拿到特征码之前。”
周慕白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遥控器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都没弯腰去捡。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手表。机械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十点十三分，珍珠母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再说话，只是打开了浏览器，搜索栏输入：“企业级信号模拟器取证案例”。
页面跳出来十几条结果。他点开一篇去年某科技公司遭遇数据仿冒攻击的技术复盘，快速浏览其中关于哈希校验与IP穿透追踪的部分。看到关键处，他复制了几行术语，粘贴进备忘录：
“比对原始数据包哈希值”
“检查DNS缓存污染记录”
“排查ARP欺骗行为”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结束。周慕白不会善罢甘休，背后或许还有人。但他已经掌握了主动权——不是靠系统给的数字，而是靠自己一步步追出来的线索。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周慕白仍站在讲台边，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他的眼神不再锐利，反而透出一丝慌乱，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设下的陷阱，其实早就被人看穿了。
“你可以走了。”陈砚舟说，“或者留下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智能音箱会在我开会的时候，偷偷连接我们的内部网络？”
周慕白没动。
也没有回答。
会议室的灯微微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空调风依旧吹着，但空气已经变得沉重。
陈砚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他点开一封未命名的草稿邮件，收件人空白，主题栏写着“异常设备接入记录查询”。他删掉开头那句直白的质问，改成一句简洁的技术请求：
“请协助排查今日九点三十分左右接入内网的可疑MAC地址，附日志片段，请优先处理。”
点击发送。
就在邮件发出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周慕白猛地抬头，目光直射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震动。
他知道，对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证据链正在闭合。
他没再看他，而是把钢笔拿起来，轻轻夹进西装内袋。笔尖朝里，像收起一把刀。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一角。桌上还留着刚才投影时的痕迹，一圈淡淡的光晕。陈砚舟坐着不动，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人会开始清理痕迹，有人会切断联系，有人会试图销毁设备。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有了源头。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缓慢，迟疑，像是挣扎过后才做出的决定。
他没有回头。
直到那脚步停在门口，又悄然离去。
会议室再次恢复安静。
他盯着电脑屏幕，最后一行搜索词还没删：
“如何确认信号发射源是否已被物理移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