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截然不同的规则光辉,在中州书院上空激烈碰撞、撕扯。
无形力场挤压空气,发出沉闷嗡鸣,皎洁月光被搅得碎成漫天银屑。
嬴政目光一凝,不再迟疑。他高举人皇玺,大秦国运、不周山地脉、亿万生民的人道愿力,三道洪流轰然灌入玺印。
“昂——”
龙吟凭空炸响,并非出自血肉之躯,而是磅礴意志震荡虚空所致。
人皇玺金光大盛,一头纯粹金光凝聚的巨龙虚影破壁而出。龙躯蜿蜒,鳞甲生辉,满身都流淌着煌煌国威与万民祈愿。龙啸震彻四野,似要撕裂净世琉璃罩残留的禁锢,径直扑向阵外清冷的身影。
龙影未至,厚重堂皇的人道威压已然扑面而来。云华身上凛冽仙光剧烈起伏,月白仙裙袖口被气浪掀得紧贴臂弯,猎猎作响。
金龙张口噬来,威势足以翻山倒海。云华面色不改,不闪不避,手中玉拂尘轻轻一挥。
没有巨响,没有炸裂。
万千银丝自拂尘间漫出,细如发丝,寒胜冰棱。这些仙丝不显凶煞,却灵动至极,径直穿透金龙外层炽烈光焰,尽数钻入龙躯之内。
以渗透之势,而非硬碰硬。
嬴政心神与金龙相连,瞬间洞悉内里变故。
银丝如同长了灵智,不破坏龙体主干,专一一对应愿力节点。每一处节点,皆是秦地百姓的祈愿、边关将士的战意、四方香火的念力,是整道力量最根基的脉络。
银丝搭上节点,轻轻一拨。
嗤嗤轻响不断传来,一道道力量脉络悄然断连。
奔腾咆哮的金色巨龙猛地一滞。庞大躯体骤然变得虚幻摇晃,龙首光芒忽明忽暗,龙尾摆动僵硬迟滞。原本顺畅奔涌的力量长河,如同被投入无数砂砾,处处阻塞,内耗丛生。
一股强烈的滞涩感,顺着权柄联系直抵嬴政神魂。
好比运转自如的上古机关,齿轮缝隙被塞满砂石,每一次转动都艰涩难行,摩擦声刺耳钻心。
人道权柄,生平第一次变得笨拙不堪。
嬴政心头一沉,瞬间看透对方路数。
云华根本无意正面抗衡力量。她凭籍对天道规则的极致理解,直入本源,解析、干扰人道愿力的聚合根基。她看穿了力量的每一处构成,再以规则权限,层层卡断运转脉络。
“唳——”
云华冰眸寒芒乍现,拂尘再挥。
漫天银丝不再单纯干扰,化作蜂群逆流而上,切割、分化四处流窜的愿力。
嬴政催动神念,试图重聚龙形,驱散银丝。可每当一股力量流转,银丝总能精准咬住最薄弱的节点,或是阻断通路,或是引偏流向。
她的术法褪去所有浮华,如庖丁解牛般精准狠辣,满是冰冷的拆解之力。
嬴政手握倾国之力、地脉龙气与不屈人道意志,此刻却像重拳砸入泥潭,重锤击在流水之上。全力挥洒,始终落不到实处。他周身气息随金龙虚影明灭起伏,动荡不休。
掌心人皇玺光芒忽强忽弱,象征着他对这股磅礴力量的掌控,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金辉与银丝在半空交错缠斗。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看似气势滔天的人道金光,已被无孔不入的银丝搅得阵脚大乱。威压仍在,却四分五裂,根本无法凝聚攻势,落入明显下风。
不周山行宫,观星台。
白泽直立起身,雪白毛发随风微动。一双看透星轨的眼眸,死死望向中州天穹。
大秦国运金柱被层层银线缠绕切割,明暗不定。那道金龙虚影挣扎嘶吼,却始终寸步难进。
“不妙。”白泽声音低沉凝重,转头看向身旁神色紧绷的李斯,“陛下遇上劲敌。此人不攻力量,专解规则。她看透了人道现阶段依赖念力聚合的短板,从根源进行阻击。规则层面的对决,远比蛮力厮杀棘手百倍。”
李斯面色愈发肃然,快步走到台中央祭坛前。数道特制玉符脱手飞出,嵌入祭坛各处阵眼。
“传令!”
声音借祭坛传遍大秦所有隐秘枢纽,语气斩钉截铁。
“启动万民一心预案!全国郡县、边镇、要塞主坛同时运转!无需远程输送巨力,只以稳固祭祀,将万民最纯粹的效忠祈愿,沿国运主脉汇往中州!求稳,求纯,不求声势!”
战场之上,嬴政再度催动愿力发起冲击,又被银丝层层拆解。金龙发出一声悲鸣,身形愈发淡薄。
他喉头腥甜翻涌,强压下神魂震荡与权柄滞涩带来的反噬。当即收束攻势,人皇玺垂下万千金色光幔,化作坚不可摧的壁垒,将自身牢牢护住,隔绝外界的规则侵扰。
光幔之内,玄黑龙袍无风自动。嬴政垂眸望着掌心明暗不定的玉玺,再抬眼看向阵外仙光缭绕的云华。
心中并无颓丧,反倒有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警醒万分。
他终于彻悟。
驾驭人道权柄,从来不止是汇聚万民、调动国运。遇上云华这等顶尖强者,对规则本质的参悟与掌控,才是决胜关键。
如今的自己,依旧停留在堆砌力量、比拼威势的阶段,尚未触碰到人道法理的核心。
云华见嬴政转入防御,也没有趁势强攻。她收回拂尘,万千银丝尽数倒卷而归,隐入尘尾之中。
静立半空,月光勾勒出孤冷身影。她的目光穿透金色光幔,落在嬴政身上,语调依旧冰寒,却多了几分复杂,以及不容更改的决绝。
“嬴政,今日不过开端。人道悖逆天理,乃是世间魔障。我既撞见,必当除灭。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周身清辉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光雨卷走囚笼里面色惨白的紫阳真人五人,转瞬融入月色,消失无踪。
夜空重归寂静。唯有半空残留的金光涟漪,以及尚未散尽的凛冽仙道气息,印证着方才凶险的交锋。
金色囚笼缓缓消融,地面与建筑上的阵纹也渐渐黯淡。
嬴政独立塔顶,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他缓缓收起人皇玺,冰凉触感稍稍安定心神。
晚风拂动鬓发与袍角。他猛地转身,袍袖甩出一声裂帛脆响。
“回宫。”
语声不高,却裹着彻骨寒意与决然,四散传开。
急促脚步声响起,暗卫、亲卫悄然现身,迅速列队集结。
嬴政最后望向云华离去的方向,眼底寒芒如刀。
他握紧手中玉玺。
有些久未相见的故人,也该去会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