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肖尘
肖尘躺回垃圾堆里，盯着棚顶那个破洞。
月光从洞口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垃圾堆的味道混着雨水发酵的酸臭，钻进鼻子里。他摸出怀里那半瓶酒，灌了一口。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嗓子眼发烫。
王叔坐在油灯下，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王叔的拇指在烟卷上搓来搓去，烟丝掉了几粒在桌上。
“忍着不是认怂。”王叔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是等着。等一个机会。就像垃圾场里的野狗，饿极了也不乱咬，等猎物露出破绽，一口咬住喉咙。”
肖尘坐起来，看着王叔。
油灯的光把王叔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像刀刻的。王叔的眼睛浑浊，但亮着一小簇光。那簇光在瞳孔深处，像火星子，吹不灭。
“王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王叔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又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只是嚼着烟屁股。烟屁股被嚼烂了，烟草味从他嘴里飘出来：“修椅子的。”
“那你为什么守着垃圾场？”
“因为这儿安静。”王叔把酒瓶搁下，盯着油灯。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一跳一跳的，“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别人。”
肖尘没再问。
他躺回去，盯着棚顶的破洞。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父亲的脸那张满是皱纹、却总是笑着的脸。
“尘儿，做人要堂堂正正。”
“爹，什么是堂堂正正？”
“就是不管多难，都要活成自己。”
肖尘睁开眼，眼眶发涩。
他翻身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笔掉了，墨洇开，洇成一团黑。
“老宅的井……”
肖尘攥紧信纸，纸边被攥皱了。
老宅在三年前就被林家拆了，盖了一座酒楼。那口井，应该在。
第二天一早，肖尘去了老宅旧址。
酒楼已经开业，门口挂着红灯笼，牌匾上写着“青云楼”三个烫金大字。伙计在门口吆喝，小二端着菜进进出出，生意不错。菜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酒味，飘了半条街。
肖尘绕到酒楼后面。
后面是个小院子，堆着杂物。破木箱、烂桌腿、碎瓦片堆了一地。院角有块石板，上面压着几个破木箱。木箱上积了灰，灰上有手印，新鲜的。
肖尘搬开木箱，掀开石板，下面露出一口井。
井口被水泥封死了。
水泥面很粗糙，浇得严严实实，像是故意封住的。肖尘蹲下来，摸了摸水泥面，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凉丝丝的。他掏出匕首，试着撬了撬，只留下几道白印。
“你干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肖尘回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院门口。老头穿着酒楼伙计的衣服，灰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拎着扫帚。他的眼睛浑浊，但盯着肖尘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
“我找东西。”肖尘说。
“这是酒楼的地盘，闲人免进。”老头走过来，扫帚在地上划拉着，扫帚尖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肖尘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父亲的信，递给老头：“这口井，是我家的。”
老头接过信，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突然见到旧东西的脸色变化不是惊讶，是确认。他抬头看肖尘，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是肖铁柱的儿子？”
“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给肖尘，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你爹是个好人。当年他被林家逼得走投无路，帮我修过屋顶。”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蹲下来，摸了摸水泥面。手指在水泥面上划拉，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这井，是林家封的。封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封？”
“不知道。”老头摇头，眼睛盯着水泥面，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林家的人说，井里有脏东西，怕出事。”
肖尘皱眉。
“你爹出事前，来过这儿。”老头压低声音，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他在这儿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时，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个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找林建国了。”老头说，“再然后，就死了。”
肖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小兄弟，”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劝你一句，别查了。你爹的事，水太深。林家不是你能惹的。”
“我知道。”
肖尘转身要走，老头又叫住他。
“等等。”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锈迹斑斑的。钥匙在他手里攥着，带着体温。他递过来时，手在抖，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他说，要是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肖尘接过钥匙，上面刻着一个“肖”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父亲的字。他拇指在字迹上蹭了蹭，指腹传来凹凸的触感。
“这是什么钥匙？”
“不知道。”老头摇头，“你爹没说。”
肖尘把钥匙收好，冲老头点点头：“谢了。”
“别谢我。”老头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你爹救过我的命。欠他的，我了。”
肖尘回到垃圾场，坐在棚子里，盯着那把钥匙。
钥匙很旧，齿痕都磨平了，像是开了很多年。他试了试家里的锁，不对；又试了试王叔的柜子，也不对。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卡在那里。
“这是什么钥匙呢？”
王叔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米。他看见肖尘在研究钥匙，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钥匙，是开哪儿的？”
“不知道。”
王叔放下米袋，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眯着眼，拇指在钥匙齿上摸了摸：“这齿痕，像是开老式铜锁的。那种锁，现在很少见了。”
“老式铜锁？”
“对。”王叔把钥匙给他，“我年轻时见过，城主府用的就是这种锁。后来换了新锁，这些就都扔了。”
肖尘脑子一亮。
城主府。
父亲临死前去过城主府。那把钥匙，会不会是开城主府某个地方的？
他站起来，把钥匙揣进怀里。
“你要去哪儿？”王叔问。
“去城主府。”
“你疯了？”王叔拉住他，手指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城主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青云城最危险的地方。你去了，不是找死吗？”
“我有钥匙。”
“有钥匙也没用。”王叔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城主府守卫森严，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晚上去。”
“你”
“王叔，”肖尘看着王叔，“我爹临死前，把钥匙留给我。说明他希望我找到那个东西。我不能让他失望。”
王叔盯着他看了很久。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发出噼啪的声音。火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晃。
最后王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德行。”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包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套夜行衣和一把短刀。夜行衣是黑色的，布料很薄，刀鞘上缠着麻绳。麻绳磨得发亮，是用了很久的。
“拿着。”王叔把东西塞给肖尘，“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用得上。”
肖尘愣了一下：“王叔，你……”
“别问。”王叔摆手，转过身去，“问了我也不说。赶紧走，天黑前回来。”
肖尘接过夜行衣和短刀，冲王叔鞠了一躬。
“谢了。”
“少废话。”王叔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活着回来。”
入夜。
青云城安静下来。街上没几个人，只有打更的提着灯笼，敲着梆子走过。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肖尘穿着夜行衣，贴着墙根走。他避开有灯光的街道，专挑小巷子钻。手里攥着短刀，刀柄被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城主府在城中心，围墙有三米高，墙头插着碎玻璃。玻璃碴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牙齿，白森森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里别着刀。守卫在打哈欠，哈欠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肖尘绕到后院。
后院墙外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墙头上。他爬上树，踩住一根粗枝，手抓住墙头。玻璃碴子扎进掌心，疼得他龇牙，但他没松手。
他翻上墙头，蹲在那里，看着下面的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间屋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里有个人影，在晃。
肖尘跳下去，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他贴着墙根，朝那间亮灯的屋子摸过去。
走到窗下，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东西找到了吗？”
“没有。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继续找。城主说了，那东西必须找到。”
肖尘屏住呼吸，从窗户缝隙往里看。
屋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衣，腰里别着剑；另一个穿着锦袍，背对着窗户。锦袍人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灯下翻看。
肖尘眯起眼，看清了那东西
是父亲的信。
一模一样的信纸，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字。
肖尘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锦袍人转过身，脸露在灯光下。
肖尘看清了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林建国。
他站起身。门没关。他回头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