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松和肖二在巷口分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肖二站在自家门口，转身看了他一眼。“明天还去料场？”
“不去了。”林清松说，“活干完了。往后你要自己撑起来了，活着比死了难，但你也要为你娘想想。”
肖二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林清松站在巷口，看着门板合上，没有马上走。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去。他耳边响着王老五的声音——“今天干完这趟，结完钱去镇上打二两酒。”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人少了，镇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他走了一段路，看见一家卖酒的铺子还开着。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酒”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在低头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酒？”
“打二两。”林清松说。
老人转身从身后的坛子里舀了酒，倒进一节竹筒里，用布塞住口，又在外面缠了一道麻绳，递过来。林清松接过竹筒，竹筒贴着掌心，凉的，表面光滑，被酒浸过很多次，泛着温润的光。他问了一句：“老人家，您知道王老五家住在哪里吗？”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找王老五？你是谁？”
“林清松，和他一起上工的。”
“出镇子往南走三里地，过了那座小石桥，路边第二家。门口种着一棵枣树的就是。”
林清松把竹筒揣进怀里，穿过镇子往南走。出了镇口，路变窄了，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他走了一段路，看见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很浅，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过了桥，路边有一户人家，门口果然种着一棵枣树。树不大，枝干细细的。
他站在门口，先看见了院墙——土坯垒的，院子里堆着几块还没劈完的柴，斧头插在木桩上，斧柄上落了一层灰。灶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屋里没有声音。他又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一个年轻的妇人，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裹在一件旧袄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她身后站着一个五岁大的男孩，光着脚，手攥着她的衣角。男孩脚上没有穿鞋，脚背冻得发红。妇人看见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是红肿的，整个人看着憔悴而且单薄。风从院里那墙根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林清松把怀里那节竹筒掏出来，放在门槛上。“老五哥说今天干完活要去打二两酒，回去给你看看。”他顿了顿，又摸出那二十五文铜板，也放在门槛上。“今天的工钱。”
妇人低头看着门槛上那节竹筒和那几文钱，没有拿。因为今天包工头已经来过了，说是因为老五没有码好墙，墙倒了，人死了，但不结工钱。她抬头静静地看着林清松。怀里那个三月大的孩子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哭了，声音不大。五岁的小子，拉着母亲的衣角，怯怯地盯着林清松。
林清松站在那棵枣树旁边，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枣树细小的枝丫晃了一下。没有扎实的根，显得有些漂浮。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没有人让他进去，也没有人让他走。他把酒和钱放下，看了看周围和他们，转身走了。
走过石桥，他站在桥面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桥下的水面上，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水流磨圆了棱角。他站在桥上，想起王老五蹲在墙根下的那个姿势，他站起来的时候拍膝盖上的灰，弯着腰，笑着说“打二两酒，回去给我媳妇看看”。酒送到了，钱也放着了，但那二十五文，撑不了几天。那个五岁的男孩，明天还是会光着脚站在门槛后面。那棵枣树，根还没扎深，风一吹就晃。
他站在那里，想起王老五在风中晃着的脚，想起老石匠说过，这样砌下去，墙会出事。想起管家的不作为，想起那截地基，想起王老五蹲在墙根下磨石头，直到墙塌了，把他压在底下。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刺，嵌进肉里。他想起自己喊的那一声“快跑”，想起王老五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够。他想起自己蹲下来摸到王老五的肩膀，还是暖的，但人已经不会动了。那些刺忽然全立起来了，扎进骨头里，疼得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恨那面墙。他恨管家明知道地基不够还不作为，恨那句话“再吵就换人”，恨那句“别挡着路”。恨自己没有在他蹲在墙根下的时候把他拉开。恨那二十五文不够用，恨它太少。恨自己站在桥面上，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但他连松开拳头之后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他恨他自己。
他爹说——“卖茶要讲良心。”他爹的声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他爹说话时的表情，只记得那句话。管家没有良心，墙塌了，人死了，他说“别挡着路”。他恨管家，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变成管家那样的人。那二十五文救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给他们孤儿寡母缓几天，至少王老五的媳妇知道，有人替她男人打了那二两酒。掌心被掐出了血痕，月牙形的，弯弯的几道，沾着石粉和灰。他没有擦，就那样垂着手，站在桥上。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已经站了很久，等到他松开拳头才走近的。他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先开口了：“恨？”是杨先生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和他刚下山时一样清淡，像是从来不曾离开过。
桥下的水还在流着，哗哗的，和刚才一样。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了一个字：“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