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舱的塑料膜已经拆了,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江璃月站在舱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杯茶,瓷杯早就凉透,指腹贴在杯壁上,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水汽凝了出来。
陆北冥没说话,只把操作台调到启动界面,进度条停在【98%】的位置。他看了眼时间:傍晚六点零七分。距离程序完全上线,还差两分钟。
“准备好了?”他问。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视线落在舱门开启处,像在看一道通往旧日的裂缝。
“你不是来救他的。”陆北冥按下确认键,系统嗡鸣启动,“你是来见他的。”
这句话让她眼皮跳了一下。她记得昨天他说过类似的话——在诊疗室,在她第一次说出“我怕”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抗拒,现在她只是站在这里,没有逃。
舱门缓缓滑开,内壁泛出柔和的蓝光。
她把茶杯放在一旁的金属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摘下腕表,解开外套扣子,脱掉高跟鞋。最后抬手,指尖在耳后那道疤上停了半秒,才戴上VR头盔。
系统接入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监控屏上,她的脑波曲线轻微波动,心率从72升到89,呼吸频率加快。画面同步载入:老屋外景,青砖墙,铁皮屋顶,院角堆着煤块,窗框漆皮剥落。风穿过门缝,吹动一张撕了一半的春联。
她站在院子中央,没动。
十秒过去。
二十秒。
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二楼。那是她哥最后喊她的地方。
数据屏突然闪红:【心率突破85%阈值,建议终止程序】。
陆北冥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强制退出键上方,没按下去。
耳机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你不是来救他的,你是来见他的。”
她在虚拟世界里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脚步往前挪了一步。
又一步。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骨头上。她走得极慢,手扶着斑驳的扶手,指节发白。二楼走廊尽头是房间门,门缝里透出火光。
火还没烧起来,但烟已经开始弥漫。
她停下。
【心率89.3%,接近临界值】
陆北冥的手指绷紧。
她忽然吸了口气,猛地冲上前,一脚踹开门。
屋里没人。
空床,翻倒的药瓶,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画的全家福。火是从隔壁厨房蔓延过来的,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她蹲下,捂住口鼻,声音沙哑地喊:“哥!”
“妹妹。”
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江海洋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穿着她记忆里的那件灰毛衣,袖口磨得发白。他转过头,笑了笑:“你终于来了。”
她愣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没凑够钱……我不该……”
“不。”他打断她,语气平静,“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抬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走得太早了。”他说,“你才十六岁,我答应过妈妈要照顾你,结果……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她摇头,想说话,却只能哽咽。
“我知道你在怪自己。”他看着她,眼神温和,“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活下来了,你还站在这里——这就够了。”
“可是我……我没能拉住你……”她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我跑得好慢……我明明可以更快的……”
“你不需要更快。”他说,“这不是你的错。火灾那天,我肺已经不行了,爬不动楼梯。就算你当时在,我也走不了。”
她猛地抬头,睁大眼睛。
“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苦笑,“我不想你为了救我,把自己也搭进去。所以我说‘快跑’,不是求你拉我,是让你走。”
她整个人僵住。
原来不是她慢了。
是他根本就没想被救。
“哥……”她哭出声,“你怎么不说……你怎么不说啊……”
“说了,你就更走不了了。”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现在,你能走了。”
她伸手去握。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画面开始模糊。
火势变小,烟雾散去,老屋恢复成最初的模样,干净整洁,阳光照进窗户。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桌边写作业,哥哥在厨房煮面,哼着走调的歌。
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然后,画面黑了。
现实中的测试舱缓缓开启。
江璃月摘下头盔的动作很慢,像从深水里浮上来。她坐在舱内,双手还抱着头盔边缘,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
陆北冥没动,只盯着监控屏。
脑波曲线已回归平稳,呼吸频率正常,心率稳定在68。生理指标显示她已脱离应激状态。
但她一句话不说。
三分钟过去。
她终于抬头,目光落在陆北冥脸上。
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不怪我。”
陆北冥轻轻点头。
她低头,用袖子擦脸,动作笨拙,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慢慢扬起一点弧度。那笑很轻,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芽,弱,但真。
她笑了。
这是陆北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松。
不是应付客户的假笑,不是谈判桌上的冷笑,也不是自嘲时的讥讽笑。就是单纯地,卸下了什么。
他递过一条折叠好的毛巾。
她接过,没擦脸,而是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下次……还能进吗?”她问。
“能。”他说,“只要你愿意。”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整个人塌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两名技术人员进来,轻声提醒她去做后续生理监测。她点点头,起身时脚步有点虚,扶了下舱沿,被人搀着离开。
走廊门关上,B4测试区只剩陆北冥一人。
他站在监控台前,重新调出系统日志,查看最后十分钟的数据流。AI生成的江海洋在对话结束后自动归档,所有记忆映射参数封存加密,标记为【一级隐私文件】。
他正准备关闭界面,手机突然震动。
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
一条短信跳出,来源未知号码,内容只有十个字:
【下一步,让你见到前世的自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手指抬起,快速翻查通讯记录——无来电,无附加信息,无链接痕迹。短信是纯文本,发送时间:18:23:07,就在江璃月摘下头盔后的第四十七秒。
他调出监控画面,回放过去十分钟。
B4区域无异常进出,门禁系统未触发警报,网络流量正常,内部员工活动轨迹清晰可查。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他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绕到操作台侧面,检查SIM卡槽,完好。重启飞行模式,信号断开又连接,短信依旧存在。
不是恶作剧。
不是系统错误。
有人知道他从哪儿来。
有人知道他死过一次。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轻轻扣在金属台面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黑色卫衣,工装裤,左耳银色骷髅耳钉。他站着没动,背影嵌在监控屏的冷光里。
远处,测试舱的指示灯由蓝转绿,又熄灭。
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他想起江璃月刚才那个笑。
也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睁眼的画面——医院病房,心电监护仪的线条拉成直线,妹妹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他写的剧本草稿。
那之后,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还没完。
他站在原地,盯着窗外的黑暗。
手指无意识摸了下卫衣兜帽边缘,一下,一下。
和昨天一样。
和每次思考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