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挂了电话,转身就看见江璃月站在工位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指节发白。她没换衣服,还是那身香奈儿套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像把自己锁进壳里。她低头看合同,眼神却没焦,纸上的字早被她盯模糊了。
他走过去,把手机塞进口袋,“车在楼下等。”
她没抬头,“我没说要去。”
“你说了。”他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在陈述一个她自己都忘了的承诺,“你说如果醒不过来,别让你停在梦里。”
她笔尖一顿。
他继续说:“现在我来了。不是以老板的身份,也不是战友。是那个答应过你的人。”
她终于抬眼,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话卡在喉咙里。她昨晚又醒了三次,最后一次坐起来时,闹钟刚跳到3:17。窗帘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风,可屋里空调关着。
她不想去。她不怕梦,怕的是梦外的事——怕有人看穿她撑不住的样子,怕被人当成病人,更怕一旦开口,那些压了十年的东西会全涌出来,把她冲垮。
“你觉得我需要心理医生?”她冷笑一声,声音有点抖,“还是觉得我疯了?”
陆北冥看着她,没笑,也没退,“我不觉得你疯。我觉得你快死了——心死。”
空气一下子静了。
她手指猛地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一瞬。这句话像刀,直接捅进她最软的地方。她不是没听过关心的话,但没人敢这么说。没人敢当面告诉她:你快撑不住了。
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医生不问名字,不录影像,不写病历。只听你说。你想说多少,就说多少。不想说,就坐着。但我得带你去。”
她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
她摘下耳钉,随手扔进包里,拉链一拽,“走吧。”
车是黑色商务,没有公司标识,司机戴着帽子,一句话不说。她坐在后排靠窗,手搭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几处撕裂的皮,是昨晚掐太狠留下的。她没看陆北冥,也没说话,一路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直到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楼前。
门没牌匾,只有个铜铃。陆北冥按了两下,门开了条缝,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探出头,点头示意他们进来。
诊疗室不大,灯光调得很低,墙是浅灰,沙发是深灰,中间一张矮桌,放着一杯温水。女人请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姿势放松,不拿笔,不拿本。
“你可以叫我陈医生。”她说,“今天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们就坐一会儿。”
江璃月没动,背挺直,手放在腿上,像在接受审讯。
陆北冥站在窗边,没走,也没坐。他不说话,只是在那儿。
陈医生没急,先聊天气,聊路上堵不堵,语气平常得像在拉家常。十分钟过去,谁都没提“梦”字。
然后她轻声问:“最近睡得好吗?”
江璃月手指一紧。
“不好。”她开口,声音哑,“每天三点十七分醒。连续七天。”
“醒来之后呢?”
“心跳快,出汗,喘不上气。”她顿了顿,“然后……会看到火。”
陈医生点头,“能说说火里的事吗?”
她闭了下眼,“老房子烧了。我哥在二楼喊我,让我拉他一把。我跑,可腿像灌了铅,怎么都快不起来。每次……都差一步。”
她说得很平,没哭,也没激动,就像在复述一段别人的故事。
但陆北冥注意到,她右手一直贴着耳后,指尖轻轻摩挲那道疤。
陈医生没打断,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你经历的,叫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长期压抑情绪,加上关键事件反复闪回,大脑会形成固定反应模式。你的身体记得那场火,哪怕理智知道人已经走了。”
江璃月睫毛颤了下。
“现实里回忆太危险。”陈医生继续说,“但虚拟世界可以控制变量。比如火势、距离、时间。我们可以重建那个场景,让你在安全环境下重新经历,慢慢脱敏。这叫象征性暴露疗法。”
陆北冥接话:“那就把《妹妹》做成VR版,让她进去。”
江璃月猛地转头看他。
“不是测试,不是项目。”他盯着她,“是私人通道。你哥的房子,你家的布局,连煤炉的位置我都照原样建。你可以走慢,也可以跑快。我可以监控数据,你一旦心率超标,系统自动终止。你不是一个人进火场。”
她没说话,手指还在耳后打圈。
“如果……”她声音忽然轻了,几乎听不见,“我又慢了一步呢?”
陆北冥往前一步,蹲下来,和她视线齐平,“这次不是你一个人跑。我在出口等你。”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我怕。”她低声说。
两个字,轻得像落叶。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扯了下嘴角,苦笑,“原来我也怕。”
没人回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发白,指尖微微发抖。她很久没说过这两个字了。十六岁那年她哥病重,她跪在医院走廊求人借钱,没人说怕。后来她穿高跟鞋走进酒局,没人说怕。再后来她踩着别人上位,也没人说怕。
可现在,她怕了。
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
陈医生轻轻递过一杯水,“治疗不是让你忘记,是让你不再被记忆控制。你愿意试试吗?”
她没接水,只盯着茶几上的倒影,看了很久。
终于,她点头。
“好。”
陆北冥站起身,拿出手机拨号,“技术组,立刻启动《妹妹》VR化预案。基础场景重建,72小时内完成。权限一级,数据加密,不许外传。”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向她,“舱在地下B4,明天能用。”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刚从一场长梦里被捞出来,还没完全落地。
陈医生起身送他们到门口,“记住,你不是要赢过那场火。你是要告诉自己——这一次,你可以不一样。”
车回程的路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没睡。陆北冥也没说话,只偶尔看她一眼。她脸色比早上好一点,至少没那么紧绷了。
回到像素神殿,他带她直接去B4测试区。走廊安静,金属门紧闭,安保刷脸才能进。里面是个环形空间,中央摆着一台银白色测试舱,外壳还带着工厂的塑料膜,技术人员正在接线。
“明天这时候,程序就能运行。”他说,“你现在可以回去休息。”
她没走,站在舱外,盯着那扇关闭的门看了十分钟。没碰它,也没说话。
陆北冥递来一杯热茶,瓷杯烫手。她接过,指尖微抖,茶面晃出一圈涟漪。
她没喝,就那么捧着。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舱门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发现——这是近期第一次,她没补妆,没盘发,没穿高跟鞋,也没戴耳钉。
她就站在这儿,什么都没准备,什么都没伪装。
可她没逃。
陆北冥站在监控台前,打开系统界面,输入指令。屏幕上跳出进度条:【场景重建中:老屋结构导入 12%】。
他左手无意识摸了摸卫衣兜帽边缘,一下,一下。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次我能拉住他吗?”
他没回头,只盯着屏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会再一个人跑。”
她低头,茶杯还在手里,热气一点点散尽。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亮起灯火。
测试舱静静立着,像一道门,通向过去,也通向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