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璃月猛地睁开眼,胸口像被铁钳夹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没动,只是盯着天花板,视线僵直。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耳后,那道旧疤黏着发丝,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没有风,窗帘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刚被人松开手。
她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抖得不像话。床头闹钟的荧光数字刺得眼睛疼——3:17,和昨天一样,前天也一样。连续七天,分秒不差。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那一瞬,脑子里又炸开火光。
老屋在烧,木梁断裂的声音噼啪作响,浓烟灌满鼻腔。少年的身影站在二楼窗口,手臂伸出,嘶喊:“妹妹!拉我一把!”她往前冲,可腿像陷在泥里,每一步都慢半拍。火舌卷上来,那人影一晃,消失了。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拧开水龙头,捧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抬头,看见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青,眼下乌黑,嘴唇干裂起皮。她盯着自己看了三秒,突然冷笑一声,抓起毛巾擦干脸,转身回房。
衣服是昨夜睡前叠好的,香奈儿套装,熨得一丝褶都没有。她换上,拉链拉到锁骨下方,扣好最后一粒纽扣,手指在胸前停了两秒,然后拿起包,开门出去。
电梯下行时,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她没再看第二眼。
—
陆北冥是在公司走廊拐角处截住她的。
他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递过去。她接过,指尖碰到纸杯外壁,烫得一缩。
“你昨晚又梦到了?”
她愣住,抬头看他。
陆北冥没笑,也没皱眉,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像能穿透表层直接看到底下裂开的缝。
她扯了下嘴角,“你觉得我是PTSD?可能吧。”
她低头吹了口咖啡,热气模糊了视线。走廊灯光打在她身上,肩线绷得笔直。
“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声音低下来,几乎像自言自语,“不是火,不是喊声……是我每次想伸手,都慢了一步。”
她抬眼,直视他,“所以我不敢停。一停下,梦就会追上来。”
陆北冥眉头皱紧,“那你更该休息。”
“不。”她摇头,动作很轻,语气却像钉子敲进水泥地,“我需要把梦做下去。”
空气静了一瞬。
陆北冥没再劝。他知道有些人不是靠劝就能停下来。他自己也是。
他只说:“你翻档案的时候,有三次突然走神。上次火灾现场照片出来,你右手无意识摸了耳后。”
她没否认。
“你在等一个答案。”他说,“但别拿命去换。”
她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看了眼手表,“会议还有十二分钟开始,我得进去了。”
她转身要走,陆北冥没拦,只在她迈出第三步时开口:“你哥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不会高兴。”
她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一步,一步,走进会议室。
门关上。
陆北冥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盯着那扇门,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她清晰的发言声:“项目A组进度滞后,今晚必须提交补救方案。”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顺手把冷掉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闷。
PPT一页页翻过,汇报人讲到数据模型部分时,她突然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她低头捏了捏虎口,用力掐出红印,才把那股眩晕压下去。
屏幕上正放着《神经漫游者》的城市建模图,高楼林立,光影交错。她盯着其中一栋楼的轮廓,恍惚间看见它被火焰吞噬,墙体崩塌,玻璃炸裂。
她眨了眨眼,画面恢复正常。
旁边同事问她意见,她点头,“按计划推进。”
散会后她没走,坐在位置上整理文件。手有点抖,笔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抬头时看见玻璃窗倒影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具勉强撑住的躯壳。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拿出一瓶维生素片,倒出两粒吞下。其实那是安神药,医生开的,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消息。她点开,快速回复了几条,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待办事项:
1. 审核艺人合同三份
2. 跟进像素神殿法务对接
3. 晚上复盘项目节点
写到第三条时,笔尖顿住。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北方小镇的老房子,冬天烧煤炉,哥哥总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塞进被窝,自己睡外侧。夜里她尿急,迷迷糊糊爬起来,一脚踩空,摔在地上。哥哥立刻惊醒,一把抱起她检查有没有伤着,嘴上骂她“小笨蛋”,手上却轻得像怕碰碎她。
那时候他十六岁,瘦高,话不多,但护她像护命。
后来他病了,尿毒症。她带着他跑北京,借钱、排队、求人,最后实在没钱,她答应经纪人去陪酒,换来一笔手术费。可那天晚上,医院打来电话,说病人突发心衰,抢救无效。
她赶到时,人已经凉了。
她跪在太平间门口,哭都哭不出来。
从那天起,她学会不哭。眼泪换不来命,只有钱能。她开始算计,开始利用男人,开始穿高跟鞋踩进名利场的泥潭。她告诉自己:只要够强,就不会再失去。
可梦里,哥哥还在喊她。
“妹妹!拉我一把!”
她每次都差一步。
—
下午两点,她走出会议室,准备去下一场协调会。
路过茶水间时,看见陆北冥站在咖啡机前,背影挺直,黑色卫衣兜帽垂在脑后。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撑得住?”
她点头,“死不了。”
“我不是问这个。”他声音不高,“我是问你心里那根弦,还能绷多久。”
她站住,没笑,也没反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能停。一旦停下来,我就真输了。”
她看着他,“你懂的吧?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陆北冥沉默几秒,点头。
“所以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还债。”她声音轻下来,“我对不起他。我没保护好他。但现在……至少我能把这条路走完。”
她顿了顿,“哪怕是在梦里。”
陆北冥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伤不是劝就能愈合的。有些人必须自己走进地狱,亲手把亲人从火里捞出来,哪怕捞出来的只是幻影。
“你要是撑不住,叫我。”他说,“别一个人扛。”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说了句:“我知道。”
然后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
陆北冥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联系心理专家,保密级别最高。”
他删掉,重写:“找能处理创伤记忆的医生,不许透露姓名,面谈。”
他按下发送,收起手机。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荡的走廊上,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江璃月回到公寓。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广告屏闪烁着新游戏上线的宣传画面。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哥哥唯一的合影。两人站在老家门前,她扎着双马尾,笑得露牙,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表情淡淡,但眼神温和。
她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擦过哥哥的脸。
“哥,”她低声说,“我又梦到你了。”
没有回应。
她把照片放回去,躺上床,关灯。
黑暗降临。
她闭上眼。
几秒后,呼吸变得急促。
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
梦境再次启动。
火光冲天,老屋燃烧,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少年站在二楼窗口,手臂伸出,嘶吼:“妹妹!拉我一把!”
她拼命往前跑,可脚像被钉住,一步都迈不动。
“我来了!我来了!”她喊,可声音被火舌吞没。
那人影一晃,坠入火海。
她猛然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气,全身湿透。
闹钟显示:3:17。
窗帘微微晃动,仿佛刚有人离开。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疤。
第二天清晨六点二十分,她出现在公司楼下。
保安认出她,点头打招呼:“江总这么早?”
她“嗯”了一声,走进电梯。
刷卡进入办公室,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调出昨晚未完成的合同修订版。她戴上耳机,开始逐条审核。
七点十五分,陆北冥 arrive。
他经过她工位时停下,看了眼她放在桌上的空咖啡杯,又看了眼她眼下更深的乌青。
“昨晚又做了?”
她头也不抬,“做了。”
“内容一样?”
“一样。”
他沉默两秒,“你打算做多少次?”
她终于抬头,眼神清醒,却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做到我不再慢一步为止。”
陆北冥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知道劝不动了。
有些人必须自己走完那段路,哪怕遍体鳞伤。
他只说:“我在隔壁办公室,有事叫我。”
她点头。
他转身要走,听见她在背后轻声说:“陆北冥。”
他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醒不过来……”她顿了顿,“别让我停在梦里。”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点头。
“不会。”
他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走廊尽头,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影子上。
他站在那里,没动。
直到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稳定而执着。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是我。我有个朋友需要见你,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