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棚里歇了两个时辰。猎棚不大，四面透风，但房顶还完整，能挡住露水。陆沉靠着最里面的墙根坐着，把那包碎片重新解开数了一遍，六块全部还在，边缘光滑，没有碎裂迹象。他用布重新包好扎回腰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块碎片表面微凸的纹路，那纹路的走向跟地图上荒丘的等高线轮廓很像。
苏晚在猎棚门口坐着，背对着他。她的暗青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像一根被稀释到快透明的细线，末端垂在膝盖位置，离地面只剩几寸。
陈渡先出去探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件东西——一件暗红色的袍子，袖口用黑线绣着兽纹，跟陆沉在山神庙那三个杀手身上穿的一模一样。袍子上的血迹是干的，呈深褐色，布料有几处刮破的口子，但整体还算完整。
"前面三里外有一具尸体。血魔殿的巡猎队，落单的，死因是墟兽袭击。"陈渡把袍子搭在猎棚的横梁上，"身上没有悬赏令，也没有通讯符，应该是巡猎的时候被突然涌出来的墟兽咬断线了。"
陆沉站起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件袍子。布料粗糙厚实，是血魔殿外巡猎者的制式，腰间的绳扣上还系着一枚铜质令牌，刻着编号。他翻过令牌背面，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数字：七十三。
"七十三号巡猎者。"他把令牌翻了两遍，"血魔殿的巡猎队以编号代替名字，不记名。这意味着只要有人穿着这件袍子带着这枚令牌，他就是七十三号。"
他看了陈渡一眼。"你从尸体上收走这身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他的因果线？"
"没有。"陈渡说，"他残线上的墟兽气味还在，我没有碰。"
陆沉把袍子拿下来穿在身上。暗红色布料覆上他肩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感——袍子内侧有一层极细的线网，编织得很密，像某种防御结构。那些线跟他身体表面的因果线接触时没有排斥，也没有吸附，安静地贴在内衬上。
"这件袍子本身带着一层因果屏蔽。"他低头抚过内衬，"穿上它之后，外面的人不会立刻察觉我的因果线是断的。他们只能看到袍子表面那层网，认不出下面的人。"
他把袖口的黑线兽纹整理了一下，把令牌挂回腰间铜扣上，又弯腰把头发拨乱了一些。他没有刻意改变自己的神态，但穿上了这件暗红色袍子之后，他的整个人气质跟刚才已经不一样了——肩膀虽然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低垂，但比穿普通衣服时抬高了半寸，走路时步伐的间距也宽了一些，像在模仿一个走惯了巡猎路线的人。
苏晚站在猎棚门口看着他穿戴完毕，目光在他脸和衣领之间的过渡处停了一下。"你穿这件的效果，比你穿自己的衣服时少了一层透明感。它遮住了断线表面的那层空白。只要不开口说话太久，没人会认出你。"
"能撑多久？"
"袍子内衬的线网会随着穿着时间慢慢被你的断线腐蚀。大约一整天。"苏晚收回视线，"你需要在一天之内完成要做的事，然后出来。"
陆沉把六块碎片重新绑在腰间的暗袋里，隔着暗红色的袍子布料确认了一遍轮廓不显。他走到猎棚门口，面朝三里外血魔殿总坛的方向。晨光正在照亮那片黑色的尖塔轮廓，塔尖密集地朝向天空，像一片被倒插在地面上的长钉。
"我混进去之后，你们在外面等我。"陆沉侧过头对陈渡说，"两个时辰之内我没出来，你们就退。不要进来找我。"
陈渡在门槛边坐下来，把短刃搁在膝盖上。"两个时辰。过时我就退。不退留在那里也是给你添乱。"
陆沉没有再看他们，迈步走出猎棚，沿着矮坡朝那片黑色尖塔的方向走去。暗红色的袍子在他走动的时候袖口微微扬起，露出内衬边缘的灰色线头。他走路的姿态已经调整过了——每步比平时长两寸，步幅均匀，脊背微弓，双手没有大幅度摆动，像一个人走惯了固定路线。
三里路走了大约两刻钟。血魔殿总坛的围墙在晨雾里渐渐清晰。围墙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砖缝的纹理，像一整块被凿出来的石面。入口是一道拱门，门两侧站着两个同样穿着暗红色袍子的人，腰间挂着跟陆沉身上同款的令牌，但编号不同。他们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时扫了一眼令牌位置，没有停下来细看，也没有开口询问。
陆沉从拱门中间走过去了。
他的心跳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比平常快了半拍，但步幅没有变化。他穿过拱门之后进入了一片宽阔的前庭，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细线，像一道道血管在石面之下延伸。大厅的正门在他前方约二十步的位置，门扉敞着，能从门口看到内部一张巨大的黑色石桌和桌后那面被烛火照亮的墙壁。
血魔殿总坛的大殿。殿主平时坐的那张石桌此刻空着，但桌面上放着几卷摊开的文书和一枚压在上面的玉印。
陆沉站在前庭的边缘没有继续往里走。他身上那件袍子的内衬线网正在缓慢地与他的断线接触，像两块不同纹理的布正被水浸透后慢慢贴在一起。他还能撑大半天。
但他已经进来了。下一步是找到那卷功法原本的线索，或者在殿主没有察觉之前拿到能够导向锚点的路径。
他站了大约十息。前庭没有其他人经过，也没有人拦住他询问。黑色石板的缝隙里那些暗红色的细线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整座大殿的地面都连在同一个脉动上。
陆沉把右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六块碎片的位置。布包还是完好的，贴着皮肤的触感不变。
他已经进了血魔殿总坛。现在他需要找到那扇通往地底的门，或者找到殿主本人。
他迈出一步，朝大殿正门的方向走了过去。黑袍的袖口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指尖垂落的位置，正好落在那根通向地面的红色细线上方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