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下午申时从落星镇出发。陆沉走在前头,腰间那包碎片贴着皮肤,走起来微微硌着,像个一直没合拢的伤口,提醒着他碎片的余量。苏晚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的位置,步子稳,呼吸均匀,暗青线在暗色衣料下面微微伏着,像一根被压在河床底下但还在流动的暗流。陈渡在前面领路,手里攥着一卷旧得发黄的羊皮路书,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看一眼路书的折痕和远处地形的对照情况。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渡在一处矮丘的南坡上停住。他把路书折起来塞进怀里,手指着前方一片被暮色浸透了的旷野。"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血魔殿的外围巡猎区。猎客们不认宗门地界,但血魔殿自己的巡猎队会认。殿主的地盘上,没有悬赏令的人也会被杀。"
陆沉站在矮丘边缘,望着前方旷野的地平线。暮色把远处的山脊线镀成暗金色,山脊背后就是血魔殿的方向。殿主的悬赏令贴出来的第二天,他就站在了距离他老巢不到一天路程的地方。
"我们绕过去?"苏晚从后面靠上来。
"不绕。"陆沉说,"荒丘在东面七十里,外围巡猎区横在中间。绕的话要多走两天,五天窗口期不够。"他沿着矮丘的南坡往下走,步伐没有停顿,"走直路。从巡猎区穿过去。"
"你进过血魔殿?"陈渡的声音从侧后方追上来。
"没有。"陆沉继续往下走,衣摆擦过坡面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但我杀过三个血魔殿的人。他们的因果线里沾着殿主修炼功法的气味,那种气味我认得出。走在巡猎区里,如果闻到那种气味的线在附近,我能提前避开。"
暮色在他说话的时候又深了一层。旷野上的光线从暗金变成灰蓝,远处的山脊轮廓正在被夜色吃掉。三人走完矮丘南坡之后进入了旷野,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硬实的黄土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把旷野照成一片泛白的光面,但那些光被风吹起的尘雾挡掉了一层,视野不算开阔。陆沉放慢了脚步,低着眼看着前方的地面。他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感知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振动。
"怎么走?"苏晚问。
"跟着地下的线走。"陆沉低声说,"血魔殿的人走过的地方,他们的修为线会在地表留下非常浅的余痕,颜色发灰,像干了的水渍。顺着那些余痕走可以避开他们巡逻的中心线。"
他侧身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的浅灰色痕迹走了一段,绕开一片灌木丛密集的区域,又顺着一条干涸的浅沟折向东北。路线的走向不像"直穿",更像在水面浮冰之间选择空隙依次跳跃。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月亮移到中天位置的时候,陆沉在一截坍塌的土墙后面停住了。他蹲下来,背靠着土墙的阴影,把右手从袖口里拿出来,手掌摊开对着月光看了一眼。手心里黑雾烙印的颜色稳定,没有加深。
"前面的巡猎密度变大了。"他压低声音,"有七八条巡逻路径交叉,至少有三队人同时在走。我们需要一个空隙。"
"空隙什么时候出现?"陈渡问。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重新伸向土墙外侧,掌心朝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过了大约二十息,他睁开眼。"两刻钟之后有一次交错。东面那队巡逻的会和西面那队在岔口交会,交会的时候南面会空出大约三十息,够我们穿过去。"
他蹲在土墙后面等着。月光在旷野上缓慢移动,远处偶尔传来极轻的脚步和简短的人声。苏晚在他左侧蹲着,陈渡在右侧。三个人贴着一截土墙排成一条直线,各自动作很轻,呼吸压得很薄。
那三十息到来之前,陆沉数着地面上那些浅灰色余痕的移动方向——它们像河面上的浮标一样以固定的节奏在移动,其中一组在南侧停了下来。他等着远处两批线在岔口交错时交会的那一瞬间,南侧的巡逻组也正好走到了远处一株枯树的背阴侧,视野被挡了半瞬。就在那半瞬里,陆沉已经压低身体迈出了第一步,从土墙后面沿着一道浅洼斜切穿过那片被月亮照亮的区域。
苏晚和陈渡几乎在同一个节奏里跟着他。三人像三片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沿着那条裂缝穿了过去,在三十息将尽之前扎进了北面的一片矮林里。
他们在矮林里蹲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陈渡靠着一棵树干喘了口气,把腰间的短刃按回鞘里。"你刚才是怎么算出来的?你用那些灰色的余痕——"
"那些余痕会告诉我它们在动。血魔殿的巡逻路线有固定的时间规律,每隔一段时间交会一处,会留出窄的空隙。我只需要等那个空隙出现在正确的位置。我能看见它们在地面上留下的线,所以能提前看到空隙移动的方向。"陆沉顿了顿,"那是血魔殿外围的巡猎规则。而我身上的线,是唯一能看见那些间隙的方向标。"
"然后呢?"陈渡问,"穿过巡猎区之后呢?"
陆沉拨开面前的矮枝,朝前方看了一眼。矮林边缘透进来的月光比旷野上更亮了一些,因为林子的树冠不密。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下。"继续走。荒丘在东面,还有一天半的路。到了之后挖出那卷功法,碰断锚点,然后回来。"
他刚才算那三十息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用因果线移动来预测猎人的步伐。而血魔殿殿主本人,是这片大地上所有巡猎线的主轴,那根在六天后可能被碰断的锚点,此刻正在几十里外的那座殿内,把整座巡猎区拧成一张以他为轴心旋转的圆形网。
他拨开面前的矮枝往外走了一步,踏上矮林边缘被月光照亮的草地。血魔殿的悬赏令还在镇口贴着,但在更早之前,殿主的锚点就已经铺好了一条通往被杀者的路径。现在他要做的,是走完最后一程,然后找到那个把整张网的轴心画在荒丘下面的位置。
"走吧。"他在月下停了一步,侧过头看陈渡和苏晚,"天亮之前再走二十里,然后找个能落脚的地方等到天黑。"
陈渡跟上来了。苏晚走在最后,步子依然均匀。三个人在月光下沿着矮林边缘移动,朝着荒丘方向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