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宅子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重，但很稳，每一下间隔均匀，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叩出的节奏。陆沉从门槛上站起来，右手的碎片滑进袖口，他没有立刻开门，贴着门板站了两息，然后从门缝里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的是落星镇常见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只旧布袋，低着头，脸被晨光背面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那只布袋陆沉认得——跟陈渡用来装干粮的袋子同一种料子，口沿缝了一道暗蓝色的线。
他开了门。门外的人把布袋递过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消失在巷口拐角。
陆沉关上门，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卷皮纸，卷成细筒状，用一根深色细绳扎着口。他解开细绳把皮纸展开，上面的字迹他认得——宋观的。墨迹很新，干透了但还没有开始卷边变色，像是昨天夜里刚写完的。
"血魔殿殿主的因果锚点不在他自己身上。他的锚点悬在他修炼的第一门功法上。那门功法的原本藏在他二十六岁那年杀死的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的尸体被埋在白河镇以东七十里的一座荒丘底下。你取出那卷功法原本，就能碰到他锚点的根部。碰断它，血魔殿的追杀会停。"
陆沉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潦草："陈渡的信鸽昨夜到的落星镇，我收到悬赏令的同时回的。你还有五天时间。那座荒丘的地形图在内层。"
他拆开细绳，从皮纸卷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更薄的纸片，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等高线，标注了荒丘的位置和周围几条干涸河床的走向。
"天机阁的投名状。"苏晚的声音从堂屋门内传出来，她已经醒了，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他在用这条情报买你的命。"
陆沉把皮纸和地图重新叠好塞进袖口。"宋观不会白给东西。这条情报是真的，但他给我，是因为他算过——我拿到它之后一定会用。用完之后，血魔殿殿主的锚点一断，血魔殿内部会乱。乱的是谁的地盘？是九国。天机阁在九国的情报网需要覆盖更广的区域。他帮我的同时，在替自己铺路。"
"你知道还收？"
"收。"陆沉把布袋挂在门后的木钉上，"我不收，五天之后猎客们会填满落星镇。收了，我有机会在五天之内把殿主的锚点拔了。他给的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我同时拿到了我想用的工具。"
苏晚从门内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的晨光中。她的暗青线比昨天又暗了一截，末梢的弧度低到接近水平了，像一根被压垮的弓弦。"五天后你的结能稳住几次？"
"碎片还剩六块。每融一块能多撑一次小幅出手。如果五天内全部融掉，我能在荒丘那边用上三次结而不触发断线合拢。"陆沉把袖口里的皮纸重新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够用了。一次控住地形外围，一次碰锚点根部，一次收尾。"
陈渡从院墙外面翻进来，落在井台边上，裤腿上沾着露水。他看见陆沉手里的皮纸，没有问，先弯腰拍掉了膝盖上的泥，然后才开口："我昨晚送出去的信鸽回来了？"
"宋观回的。血魔殿殿主的锚点不在他自己身上，在白河镇以东七十里的一座荒丘底下。他二十六岁杀的那个人的尸体旁边，埋着他修炼的功法原本。那卷功法是他的锚点。"
陈渡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腰间的短刃拔出来擦了两下又插回去。"他二十六岁杀的功法原主——那个人死的时候因果锚点没散，封进了功法卷里。他杀完人之后把功法卷埋在尸体旁边，等于把自己的锚点跟那卷功法绑在了一起。他越依赖那门功法，锚点就越紧。这么多年下来，他的锚点等于长在了那卷功法上。"
"你见过这种手法？"
"见过一次。"陈渡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擦了擦，"天机阁的档案里记过一例，是一个散修为了隐藏自己的因果锚点位置，把锚点封进了一柄随身的短剑里。短剑丢了之后，那个散修在三个月内修为溃散而死。他这个手法比那例更稳，因为他把锚点封进功法卷里之后，那卷功法他不可能丢——他还在用那门功法修炼。只要他活着，功法卷就始终有人用。锚点永远不会断。"他顿了顿，"除非有人找到那卷功法，把锚点碰断。"
陆沉站在院子里，把那张地图在手掌上摊平又折起来。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越过院墙照在枯槐树的上端枝丫上，把那片干裂的树皮照出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苏晚问。
"今天下午。"陆沉把地图收进怀里，"五天时间，从落星镇走到白河镇以东七十里需要两天。来回四天。剩下一天留给操作。下午出发的话，第三天傍晚能到那座荒丘。"
"我跟你一起。"苏晚说。
"你走得动？"
"走得动。"
陆沉看了她一眼。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线清晰，像一根被绷直的尺子。她说话的时候胸口中线处没有任何按压动作，她没有在用手去按那根快松的暗青线。
"行。"他说，"下午走。"
陈渡已经重新翻出院墙去收拾路上用的东西了。陆沉站在枯槐树下，把地图又展开看了最后一遍，确认了等高线的走向和干河床的位置。然后他把地图收进袖口，转身回堂屋去收那六块碎片。六块叠在一起，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扎在腰间内侧，贴着皮肤。
投名状他已经收了。接下来该去拆那个把他放在悬赏令上的人了。
他走到院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门板上的木纹，指腹擦过一道干裂的细缝。裂缝边缘的木头糙得像刚劈开的柴。
五天。他有一把投名状，一条通往血魔殿殿主命门的路径，以及一张地图。陈渡和苏晚各在其位。
下午，他带着这三样东西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