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清松就醒了。
他睡在灶台边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身上盖着那件旧袄子。早上坐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像是弯不回来。他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粥不多，盛了一碗端到床边。肖二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但眼睛有亮光了。
“喝了。”林清松把碗递过去。肖二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又抬起头：“你吃了没？”“我不饿。”肖二看了看碗里那点粥，把碗递回去：“你喝一半，我喝一半。不吃，今天干活没劲。”林清松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粥已经凉了，米粒稀稀拉拉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他把碗递回去，肖二接过来喝完：“走吧。”
天还没有全亮，巷子里灰蒙蒙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肖二因为生病身体还虚，慢慢跟着。两个人沿着主街往镇南口走，路边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只有一家卖早点的开了半扇门，灶台上冒着白气。
走到镇南口的时候，包工头已经到了。看见林清松身后跟着肖二，目光停了一下。“两个人？”
“嗯。”
“他这样子能搬？”
“能。”
“看着不怎么行，如果出事你们自己担着。”
包工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料场方向指了指。“今天还是那些石头，搬到后院码好。两个人干得完的话，工钱照旧。”他顿了顿，“他要是撑不住赶紧停，这活要的是干不完就不仅是添乱，还有麻烦，你我讨不着好。”
林清松没有回话，和肖二往料场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料场上的人已经到齐了。七八个人散在石堆和院墙之间，各干各的。林清松弯腰抱起一块石头，往吴家后院的方向走。肖二跟在后面，蹲在石头堆前抱了一块青石，贴着胸口，走了一步，稳一下，喘两口，又走了两步。他的步子比林清松小，肩膀绷着，但没有停。
第三趟的时候，林清松在墙根下看见有一个人。正眼一看是昨天和他一起上车的，那人正蹲在一堆碎料旁边，用一块碎瓦片把石头的棱角磨平。看见林清松过来，他抬头冲他点了一下，笑了一下：“又来了？今天带了个帮手？兄弟，你叫啥？”
“林清松，他姓肖。”
“肖？”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姓肖？”他弯下腰，把磨好的石头码到墙根底下，又从脚边抱起另一块，“我姓王。王老五。”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灰跟着皱起来，“家里排行老五，爹妈懒得取名，就叫王老五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肖二，“你看着我干什么？觉得我名字好笑？”
肖二摇了摇头。“家里还有几个兄弟？”
“没了。”王老五说，“就剩我一个了。”他把石头上的棱角又磨了一下“我爹娘走得早，大哥二哥也没熬过去。现下剩下我一个，倒成了家里唯一活着的人。”他把石头塞进墙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现在也有一家子了。两个娃娃，大的五岁，小的刚满三月。”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灰染黄的牙，“小的生下来那天，天特别好，日头晒得人身上发烫。我媳妇说，这小子是来替家里添光的。”
林清松看着他低头磨石头的侧脸——灰土覆了厚厚一层，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领口处积成一道深色的印子。听着在穷苦的日子里，因着那点甜而努力的王老五。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在料场边歇脚，远远听见包工头和管家在说话。管家翻着一个本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北面又来了三个镇子的消息，都断了粮。还有病，烧起来就倒一片，比粮荒还快。吴老爷说了，这宅子赶在入夏之前要完工，石料这批不能再拖。”包工头的声音缓缓的：“北面的人快走光了。逃出来的也跑不远，一个村一个村地倒。我这个料场现在还能招到人，再过半个月就不一定了。”管家合上本子：“那就趁还有人，加紧赶。北面的事还没到这。”
林清松蹲在料场边上的阴凉处，听着他们的谈话，等他们说完，站起来，又抱起一块石头。
下午，林清松又碰见了王老五。他蹲在东墙根下面磨石头，看见林清松走过来，手里没停：“今天干完这趟，结完钱去镇上打二两酒，回去给我媳妇看看。”他拍了一下膝盖，“小子生下来还没见过他爹喝酒的样子。”林清松看着他粗短手指，指缝里嵌满了石粉，破棉袄补丁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林清松一眼，“清松兄弟，你干完了？那边还有几块青石，你帮我递过来？”
林清松走过去，把青石递给他，他接过去，把它码在墙根下，用手掌推了推边角，对齐。码完石头，站起来，弯着腰，后背弓着，他笑着回头看林清松，说：“我蹲了一下午了，得站起来直直腰。你也歇歇。”
林清松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撑裂了。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的那面墙，晃了一下，林清松大声喊：“老五哥，快跑~~~”。王老五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往后退了一步。刚刚还在晃的墙面，已经倒下来。
林清松看见他被压在了底下，两条腿露在外面，脚上的破布鞋还在。他没有动。林清松跑过去的时候，包工头和几个工人也跑了过来。有人扒石头，有人喊“快抬开”。林清松蹲下来，从石堆里摸到了他的肩膀，还是暖的。他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唇还是咧着一点，像是还在笑。他的胸口凹下去一块，被石头压断了，骨头陷进去，像是被人用手掌按过的面团，再也回不来。林清松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石粉沾了一手。
管家来得很快，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走近，用手帕捂着鼻子，凉薄的说：“把人抬走。”他看了一眼包工头，“这墙重新砌，料钱从工钱里扣。今天干活的人也别结了，算抵料钱。管好你的人，别闹出事来。”他转身走了。包工头站在料场边上，看着管家的背影，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旁边有人问：“主事的，这墙怎么塌的？”包工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哎，地基没打实，管家的本子上写的是两尺，实际只挖了一尺多点。”
王老五被人放在一块门板上，他仰面躺在门板上，嘴角还翘着一点。包工头按排四个人把王老五抬着拐过巷口，林清松看着他脚上的破布鞋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
包工头站在料场边，把烟杆叼回嘴里，看着那堆碎石头。“管家的账上，那两尺的地基是写好的。老石匠说过，只挖一尺多点，墙会出事。他去找过管家，管家说再吵就换人。老石匠第二天就没有来了。”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谁也不知道那墙什么时候塌。”
林清松蹲在料场边上的阴凉处，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石灰和尘土的气味。他蹲在那里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久到包工头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二十五文递给他：“今天的工钱。明天不用来了。”
他站起来，和肖二并肩走出巷口。两个人走在暮色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肖二开口说：“他没了？”
“嗯。”林清松说，“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刚满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