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离谱山主院的屋脊,扫帚声还在山道上沙沙作响。元昭站在高台边缘,手里捏着一张新报上来的名册,纸角已被露水洇湿。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把名册翻到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地籍贯:东阳、临川、云泽、南陵……十郡之中,竟有七郡来人超百。
霍九娘从演武场回来,靴底沾泥,远远就嚷:“三师姐,东厢灶火没灭,昨夜蒸了三笼馒头还剩着,要不先垫一口?”
元昭摇头,将名册递过去:“你看这些名字。”
霍九娘接过一扫,眉头皱起:“怎么全是外郡的?咱们这山头再大,也装不下半个大周。”
“不是装不下。”元昭声音不高,“是教不过来。”
萧玉筝这时小跑上来,发带又散了半边,怀里抱着一堆刚收的报名条:“三师姐,今早又有四十七个姑娘蹲在门口,说愿当杂役也要进院。还有几个是从北边逃婚来的,脚都磨破了。”
楚灵芽蹦跳着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竹筒:“我刚试了新配的烟花粉,一点就炸出‘她’字图腾!要不要现在放一个热闹下?”
谢惊声躲在她身后探头记着什么:“《头条预告:千人争入门墙,书院或将限招》——标题备好了,就等三师姐一句话。”
元昭没应,目光落在远处山门外那条蜿蜒小道上。昨日还有人往上走,今日已站满了人。风吹过旗幡,猎猎作响。
片刻后,她转身走向晨议堂前的石阶,站定。
“都过来。”
六人聚齐,围成一圈。
元昭开口:“一人之力有限,百人之光可照千里。咱们扶她书院,不能只守这一座山。”
霍九娘咧嘴:“你是说——分院?”
“设十院。”元昭指名册,“按籍贯最集中的地方,东洲七郡,立十处分院。老生轮派,课程照搬,轻功、暗器、话本、厨艺四项轮训,不得缩水。”
萧玉筝眼睛一亮:“我去联络各郡商户,借场地、供食材,还能顺便安插眼线。”
楚灵芽举手:“我负责庆典烟花!每处奠基都炸个‘她’字上天,看谁敢说女子无用!”
谢惊声笔尖飞快:“《十城同日立她门》,飞鸽传书稿子我已经拟好开头。”
霍九娘不等说完,腾地跃上屋顶,从怀中掏出十面小旗,分别写上地名:东阳、临川、云泽、南陵、西河、北原、青浦、赤岭、白鹿、黄溪。她将小旗掷向地面,旗杆入土三分,整整齐齐排开。
“何处有愿,何处立院。”她说,“就这么定了。”
孟晚棠这时端着锅铲走来,看了眼旗子分布,哼了声:“十处奠基,得有人带粮送菜。我今晚就炖十锅耐放的肉干,明早出发前分装。”
花西月摊开一张旧地图,拿炭笔圈点:“我把十院位置连起来……你们看像什么?”
众人凑近。
线条交错,竟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形。
“凤起于野。”花西月低声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元昭望着那图,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三日后,辰时初刻。
十地同时举行奠基仪式。
东阳府外,萧玉筝立于奠基石前,面前堆着一摞残卷,墨迹斑驳,正是《女诫》抄本。几个乡绅模样的人站在边上冷笑,说这是“乱德之源”,女子学武习文,必致家宅不宁。
萧玉筝弯腰拾起一本,翻到中间一句,朗声念:“‘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顿了顿,抬眼扫视人群:“那我们今日,便来‘无德’一场!”
底下新学员哄然喝彩。
她将残卷扔进火盆,火光腾起。
同一时刻,其余九地皆有异动。
临川河畔,楚灵芽点燃特制烟花,引信嘶响,火光冲天,十个巨大的“她”字接连炸开,映得半城通红。孩童拍手叫好,妇人仰头观望,连守城官兵都忘了驱赶。
云泽码头,谢惊声站在高处,将写好的《头条:十城同日立她门》塞进飞鸽脚环。鸽群腾空而起,直向四方。
南陵校场,霍九娘一脚踩上新建的木台,甩出锅铲钉入梁柱:“今日我院在此落地,明日你们就能在这儿跳上房顶!”
西河祠堂前,孟晚棠端出一碗辣汤,递给第一个报名的姑娘:“喝完这碗,你就是自己人。”
白鹿书院旧址,花西月铺开长卷,题下八字:“凤起于野,火种不熄。”
十地呼应,声势浩荡。
消息传回离谱山时,已是黄昏。
元昭仍立于高台,望着远方天际。虽看不见烟火,但她知道,那些“她”字正在不同的天空下燃烧。
孟晚棠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汤,递过去。
“不是辣的。”她说,“也不是药。”
元昭接过,低头一看,是清米粥,热气袅袅。
“当年你被抱来时,也是这么小一口一口喂活的。”孟晚棠声音低,“那时候哪想到,有一天能立十院。”
元昭捧着碗,没急着喝。粥面映出她的脸,模糊一片。
花西月也来了,手里展开那幅长卷,十院位置连成凤凰,展翅欲飞。
“你看。”她指着图,“这不是结束,是她终于飞起来了。”
元昭凝视良久,指尖轻抚图上线条。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远处尘土与烟火的气息。
她忽然低声说:“娘,我看见了——你要的,不止一座山。”
没人接话。
只有风吹过旗幡,猎猎作响。
霍九娘在演武场召集老生,开始点名选拔驻教人选。她手里拿着名单,一边念一边踢飞挡路的石子:“张二丫,去东阳!李春花,去临川!王铁腿,你轻功最好,云泽归你!”
萧玉筝在文书房整理联络名单,笔尖不停。她将十地负责人一一标注,又加注补给路线,最后在页脚写下:“首批教导队,五日内出发。”
楚灵芽在东厢厨房调试新型庆典烟花,把竹筒插进灶膛试燃。火星溅到袖口,她也不怕,反而笑出声:“这次要让‘她’字炸得更大些!”
谢惊声伏案疾书,《十院同立纪实录》已写到第三页。她抬头喝了口凉茶,继续写道:“当夜,十城灯火不熄,百姓仰观天象,皆言见‘凤凰衔火,自西向东’。”
孟晚棠回房前检查明日食材清单,确认肉干、米饼、辣酱均已封包。她把锅铲挂在门后,吹灭油灯,躺下歇息。
花西月将布局图卷起,用红绳捆好,置于书房正案。她在卷轴外题字:“凤起于野”,落款未署名。
元昭一直没动。
她站在高台边缘,月白劲装被风吹得贴住身侧。发间铜钱簪子温润如常,手心却有些汗。
远处,林三娘仍在扫山道。
沙沙声不断。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句“活得漂亮”。
如今,不只是活下来了。
是真正在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传令下去,十院奠基已成,即日起,老生轮派,课程照旧。每日增开两班,授业延至戌时,不得懈怠。”
话音落,无人应答。
片刻后,东厢传来一声响亮的锅铲敲锅声。
接着是霍九娘的大嗓门:“听见没?三师姐发话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元昭没笑,也没动。
她只是望着山门外那条蜿蜒上山的小道。
还有人,在往上走。
风吹起她的衣角,发带松了,她没去系。
她只是站着,听着扫帚声、脚步声、叫嚷声、锅铲敲桌声、猫叫蹦跳声,混成一片。
这是她的书院。
这是她们的路。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铜钱簪子。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