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三师姐!新弟子报名册送来了!”
元昭仍坐在阶前,手心贴着铜钱,指节发白。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意从肩头漫开,可她没动,也没应声。昨夜那句“活得漂亮”还在耳边回荡,像风穿过空屋,吹得人心底发虚。
她知道,那个声音真的走了。
不是消失,是完成了事。
她也不再是需要被人提醒“头顶瓦松动”的小姑娘了。
她缓缓起身,动作很轻,把铜钱收回袖中,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响。衣摆沾了露水,她没拍,整了整袖口,朝山门走去。
山门外已站了一排人。
霍九娘叉腰立在石阶上,披着旧斗篷,靴子上还带着泥。她刚踹飞一只挡路的野猫,正扯嗓子喊:“排队!都给我排成两列!谁挤谁滚蛋!”
萧玉筝抱着厚厚一叠名册小跑过来,发带散了半边,喘着气说:“三师姐,头一个姑娘昨夜就蹲在门口了,冻得直哆嗦,非说要第一个报名。”
元昭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几十个女子站在晨光里,有穿粗布裙的村姑,也有裹着褪色绸衫的小户小姐,还有背着包袱、脚底磨破的孤女。她们低头站着,不敢抬头看,却都竖着耳朵听动静。
“开门吧。”元昭说。
霍九娘咧嘴一笑,腾地跃起,一脚踢在门环上。哐当一声,两扇木门大开,惊起檐下一群麻雀。
花西月早就等在报名处,桌上摊着几张改过的账本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分区图。“厨艺试炼区设在东厢,轻功跃榜在演武场,话本编排擂台临时搭在后院凉亭。”她头也不抬,“每人先领一张闯关票,通关两项才算正式入院。”
孟晚棠端坐入口案前,锅铲搁在膝上,面前摆着一口大锅。汤已熬好,辣气冲鼻。她扬声说:“进我院门,先喝一碗醒神辣汤!喝不下?趁早回家绣花去!”
人群嗡地炸了。
一个瘦弱姑娘怯生生上前,捧起碗抿了一口,脸瞬间涨红,眼泪直流,却硬是没放下。
旁边人哄笑,有人鼓掌。
她喝完最后一口,抹了把嘴,颤声说:“我……我能留下吗?”
孟晚棠瞥她一眼,锅铲敲桌:“明日辰时,东厢见。”
楚灵芽蹦跳着窜出来,怀里抱着那只橘猫,尾巴尖涂了荧粉,在日光下泛着绿光。她一把将猫抛向空中:“新来的注意!谁能接住它还不尖叫,直接免试!”
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底下顿时乱作一团。姑娘们尖叫躲闪,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扑空翻滚,笑声四起。
谢惊声躲在西侧凉亭的树后,手里捏着小册子,笔尖飞快:“《今日头条:千名女子抢破头,只为进这座疯人院》——标题有了!第一段写孟晚棠的辣汤测试,第二段重点描写荧光猫引发的集体恐慌……”
她抬头瞄了一眼高台上的元昭,低声念叨:“三师姐今天一句话没多说,可站得比往常直。是不是终于扛住了?”
元昭确实站得很直。
她立在高台上,俯瞰满山身影。昨日她还坐在青石阶上,攥着铜钱等一个答案。今日已有百人涌入山门,争着抢着要走她走过的路。
她忽然想起母亲烧诏书的画面。
那不是恨,是护。
而今这满山奔走的女子,也不是来依附谁,是来学如何不倒下。
她望向东边,阳光正洒满山道,一如昨晨。她没说话,只轻轻开口:“按名单分组,今日起,授业不停。”
话音落,各处分区立刻动了起来。
东厢厨房,孟晚棠亲自点火,灶台三口锅齐开。蒸笼冒白气,铁锅滋啦响。她扔给每个姑娘一根擀面杖:“半个时辰内,包出二十个褶子以上的饺子,漏馅超三个,出门右转不送。”
一个圆脸姑娘手忙脚乱,面皮破了又补,急得额头冒汗。旁边人偷笑,她咬牙继续,最后交上去的饺子歪歪扭扭,但一个没漏。
孟晚棠掀盖看了一眼,哼了声:“明早加练刀工。”
演武场那边,霍九娘一脚踩上屋顶,甩出七枚铜钱钉在木桩上。“轻功跃榜,规则简单——跳过去,摘下铜钱,落地不晃者过关。摔了?爬起来再跳!”
她话音未落,纵身一跃,衣袂翻飞,七枚铜钱尽数落入手中。落地时连灰都没扬起。
底下一片惊叹。
几个姑娘互相推搡着上前,有的刚跳到半墙就腿软跌下,有的勉强跃过却摔了个狗啃泥。没人嘲笑,反倒有人伸手拉她起来。
楚灵芽在边上架了个小台子,吆喝:“通关送整蛊礼包!内含痒痒粉一支、变声哨一个、会冒烟的鞋垫两双!”
谢惊声挤过去记下:“已有十七人报名整蛊体验区,预计午时客流高峰突破五百。”
后院凉亭,花西月支了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摞废纸。“话本编排擂台,限时一炷香,题目——‘一个女子如何靠一手飞刀养活全家’。字数不限,但必须有反转结局。”
一个穿灰裙的姑娘低头疾书,笔尖几乎戳破纸。写完后双手递上。
花西月看完,挑眉:“结尾丈夫跪地求饶那段不错,就是飞刀手法太假。真会用的,一刀就能削断他三根头发。”
姑娘红着脸点头:“我……我想学真的。”
萧玉筝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帮人登记,一会儿凑到新人耳边娇声说:“咱们这儿啊,不会逼你绣花,只会教你甩飞刀~”
她说得俏皮,姑娘们笑作一团。
有人问:“真能学?”
她眨眨眼:“不信你看霍师娘,昨儿还用锅铲打飞七个壮汉呢。”
中午时分,山门外仍有女子陆续赶来。
有个拄拐的姑娘被同伴扶着上山,额角带伤,眼神却亮。她递上名册时手抖,声音却稳:“我走不了路,可我能写字。我能编情报网,能写战报,能……能做你们需要的任何事。”
花西月接过名册,看了她许久,点头:“下午三点,话本擂台,等你。”
元昭一直站在高台,没下过一步。
她看着这群人,从拘谨到放肆,从害怕到笑闹,从一个人缩在角落,到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怎么跳过三丈墙。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地,不是被填上了,而是被踩实了。
楚灵芽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递来一张纸条:“三师姐你看!有人写‘愿如元昭,不依附,不卑微’贴在墙上!”
她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书院要火了!”
谢惊声也跑来,小声念:“今早已收到三百二十七封仰慕信,头条爆了!还有人说要退婚来投考!”
元昭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风吹起她的衣角,发带松了,她没去系。
她只是望着满山人影,望着那些正在喝辣汤、跳高墙、写话本的姑娘们,忽然低声说:“娘,我看见了——你想要的世界。”
然后转身,抬手一挥:“传令下去,今日所有通关者,明日统一授业。未通关者,三日内可补试。每日增开两场体能筛查,轻功、暗器、话本、厨艺四项轮训,不得停歇。”
霍九娘在屋顶听见,哈哈一笑,腾空跃起,一脚踢飞屋脊积雪:“新来的听好!我院规三条——不准嫁人!不准认命!不准怕猫!”
话音未落,楚灵芽放出荧光猫。
橘猫从天而降,绿光一闪,底下又是一阵尖叫乱窜。
可这次,有人没躲,反而伸手去抓。
猫扑进她怀里,她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
萧玉筝趁机撒娇式宣讲:“咱们这儿啊,不会逼你绣花,只会教你甩飞刀~”
底下哄笑更响。
谢惊声埋头疾书:“《今日头条》加更:新生首日,已有三人主动挑战荧光猫,其中一人成功驯服!评论区炸了!”
花西月在书房伏案,笔尖不停:“报名总数已达八百三十六人,预计明日破千。需增派老生协助管理,课程表得重排……”
孟晚棠端坐案前,锅铲敲了三下:“下一个!”
元昭站在高台边缘,风吹动她的月白劲装。
她没再看铜钱,也没回头。
她只是站着,听着扫帚声、叫嚷声、笑声、哭声、锅铲敲桌声、猫叫蹦跳声,混成一片。
这是她的书院。
这是她们的路。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铜钱簪子。
温的。
远处,林三娘还在扫山道。
沙沙声不断。
元昭深吸一口气,开口:“今日起,每日增开两班,授业时间延至戌时。所有人,轮值带教。新生按能力分组,三日后统考入门。”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扶她书院,为民所用。”
话落,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旗幡,猎猎作响。
片刻后,东厢传来一声响亮的锅铲敲锅声。
接着是霍九娘的大嗓门:“听见没?三师姐发话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元昭没笑,也没动。
她只是望着山门外那条蜿蜒上山的小道。
还有人,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