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第四天早上在镇口看见那张悬赏令的。
他照常提着水桶去镇口的井边打水。镇口的告示栏是一块钉在木架上的旧木板，平时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布告——收粮、征丁、谁家丢了牛。今天木板上换了一张新纸，纸面比普通的布告宽了一倍，边角用朱砂印了一枚暗红色的纹章，纹章的形状是一只手攥着一颗碎裂的心脏。
陆沉提着水桶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幅头像，线条粗糙但特征抓得很准——眼间距宽，眉毛淡，右边眉梢有一颗浅痣。画的是他。
"逆潮者陆沉，练气三层，持有邪术惑乱人心。凡能生擒或携其首级至血魔殿者，赏金十万两。"落款是血魔殿殿主的印鉴，下面压着日期，就是昨天。
水桶从陆沉手里滑了下去，砸在井沿边发出一声钝响。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画像上自己右边眉梢那颗浅痣的位置——画得太准了，像有人站在他面前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十万两。"陈渡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压得很低，"他把你标到比青云宗长老的悬赏还高三倍。"
陆沉弯腰把水桶捡起来，水面荡了几下才稳住。他把水桶放回井台上，又看了一遍那幅画。血魔殿的人怎么画得出他的脸？他在山神庙杀了那三个血魔殿杀手的时候，周围没有人看见，也没有留下画像。但殿主拿到了他的准确面容。
"他们有办法看到死人的记忆。"苏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了，隔着一条窄路声音压得极低，"血魔殿有一门术法，能从刚死之人的因果残线里提取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你杀的那三个杀手，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你的脸。殿主收到了那三张残脸。"
陆沉把水桶提起来，没有再看悬赏令。"十万两。整个九国的亡命徒都会来找我。"
"不止九国。"苏晚从巷口走过来，站到他身侧，目光从悬赏令上扫过去，"血魔殿的悬赏令会发到九国之外的散修手里。那些不属任何宗门、靠猎杀悬赏目标为生的人——叫猎客。他们能嗅到你的气味从三百里外追过来。"
陆沉提桶往回走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他走了一段距离，在院门口停下，把水桶搁在门槛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枯海方向——灰白色层的边缘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继续推进。但九国的猎客们正在从各个方向朝落星镇聚集。那张悬赏令贴出来不到一天，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白天他没有再出门。他坐在堂屋里把那堆枯海碎片重新排了一遍，挑出六块边缘整齐的放在右手边。陈渡在镇里转了一圈回来之后带来了更具体的数字：第一批猎客已经进了落星镇，三个，都是野修，修为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住在镇西的客栈里。
"他们能认出我？"陆沉问。
"不能。"陈渡摇头，"悬赏令上的画像跟你的脸有七分像，但你现在瘦了一圈，胡茬没刮，神态跟画上那个完全不一样。他们要先确认你的身份。"
"确认的方法是什么？"
"等你出门。或者——"
"或者等我在这里待不住自己走出去。"陆沉替他说完了。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六块碎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上的黑色烙印还在，颜色稳定，不算深。他能用的手段都在手上，但一旦用了，猎客们就能通过残线追踪他的位置。
苏晚在院子里站了一整个下午。她靠在井台旁边的墙面上，面朝院门方向，像一个看守。她的暗青线比昨天又暗了一档，末梢的弧度更低了，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
"你在担心你的线。"陆沉走到她旁边。
"嗯。它还能撑几天。"苏晚没有转头看他，"但猎客们不会等我的线自己断掉。他们今晚就会试一次。"
"你怎么知道是今晚？"
"三个猎客住在镇西客栈，今天下午他们中的一个人去了一趟镇口的告示栏，把悬赏令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从镇口往镇东走了半趟，走了大约四里地，然后折返。"苏晚侧过头看他，"他在估算范围。他们知道你在这片区域，要确定你具体在哪座宅子里。"
"晚上就来？"
"晚上会来踩一次。如果确认是你，悬赏令上的价格够他们三个人分三十年。"
陆沉靠在井台边缘，跟她并肩站着。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院墙上方的一小片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灰紫，像一面被慢慢拧紧的绸布。
"你之前说猎客能闻到气味从三百里外追过来。"陆沉开口，"他们进来之后我可以用结控住他们的行动线。用编织。"
"编织不加重墟海注视，但会留下因果残线。"苏晚说，"你打结的地方会有线头残留。一个猎客走不出去，同批的人会围上来。"
陆沉没有接话。他回到堂屋坐下来，把六块碎片拢在掌心里，用拇指逐一捻过边缘。碎片表面微微发热，像被体温煨透了的石头。他需要更牢固的结，但那些结需要更紧的线来织。
血魔殿殿主给了他十天的时间——第一波猎客会在十天之内完成围堵。十万两的悬赏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走的路会越来越窄，窄到每一步都可能踩中一张等在那里的网。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枯海方向灰白色的云层边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第三截线的状态。那层暗红色粉末还在线缘上安静地嵌着，像一层被封住了的壳。两边的路都在收窄，但总有一条会先合拢。
他明天早上再去井口看一看。悬赏令旁边会不会贴出第二张追猎令——从公告更新频率，就能判断殿主到底想让他活还是死。如果活，留余地；如果死，层层加码。现在还不确定。
"今天晚上你睡堂屋。"陆沉对苏晚说，"我守前半夜，后半夜换陈渡。"
苏晚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院子里那口井的水面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映着院墙上方慢慢移动的云影。陆沉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把六块碎片排成一排搁在膝盖旁边的地面上，右手垂在腿侧，指尖轻触着其中一块碎片的边缘。
血魔殿殿主想杀他。那个在山神庙里发过一次悬赏、发过两次传讯的人，现在把价格抬到了十万两。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陆沉看着悬赏令上的那枚心脏碎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血魔殿的纹章是一只手攥着碎裂的心脏，意思可能是"你在攥着别人的命"。
那是殿主在说他自己。
他来杀陆沉，不是因为他跟青云宗有任何关系。青云宗的追杀是宗门内的围剿，是家事。血魔殿来杀他，是因为陆沉在因果层面的存在会扰乱血魔殿那套以"攥命"为核心的力量体系。
他动了别人碗里的饭。
外面的夜风从院墙上方卷过，把院门口那棵枯槐树的干枝吹得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陆沉靠在门框上，把右手的黑色烙印藏在袖子里。
等天亮了再说。天亮了他再去镇口看一眼告示栏，然后决定下一件事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