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三分,电脑屏幕亮起。
陈砚舟盯着那片逐渐泛白的光,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立刻动作。昨夜熬得狠了,眼底干涩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没去揉,也没喝咖啡,只是坐直了些,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腕上的银镯——它还放在台灯旁,没再戴回去。
鼠标轻轻一推,自研模型参数表弹了出来。
他开始核对。五日均线权重系数、十日线平滑因子、成交量加权比例……一个个数字扫过去,笔尖在纸上记下偏差值。这是他的老习惯,每次大亏之后重新入市前,必须把系统从头到脚过一遍,像是给枪械拆解上油。错不了,也急不得。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安静而有序。他调出模拟盘界面,账户余额显示为零,这是预设的测试环境。第一单试的是“宏远精工”昨日走势回放,他在高开3.7%那一刻点下买入,然后等量价背离信号出现,果断卖出。第二次,提前半分钟减仓;第三次,完全按策略执行,止损触发及时。
三次操作结束,他停顿了几秒,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终于不再迟疑。
眼神稳住了。
呼吸也沉下来。
他知道,只要这一步不乱,节奏就能慢慢拉回来。不是靠什么玄乎的感觉,也不是赌运气,就是一步一步走流程。该查的查,该试的试,错了就改,改完再上。三年前他在证券所地下室翻烂《证券分析》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扣得严实。然后打开交易软件登录页面,输入账号,密码,验证码。系统加载中,进度条缓慢推进。
书房门缝透出的灯光,在走廊地毯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黄线。
许清越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本想进来取昨天落下的合同原件。她看见门没关紧,里面有人,便停下脚步。她没敲门,也没喊人,只微微侧身,目光从缝隙里探进去。
陈砚舟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脊背挺直,肩膀却有些僵硬。晨光斜照进来,映在他后颈处一小块疤痕上——那是早年被岳父砸酒杯时留下的,衣服遮着看不清,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边缘一点发白的皮肉。他没动,手指在键盘和鼠标间来回切换,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像卡准了节拍。
她没见过他这样。
三年来,他在家里几乎不说话,吃饭时低头扒饭,走路贴着墙根,连上楼都轻手轻脚,生怕惹谁不快。她以为他是怕,后来觉得他是认命。可此刻这个人,眉头微锁,眼神专注,整个人像绷紧的弦,明明疲惫不堪,却没有一丝松懈的意思。
她退后半步,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坐下后,手指无意识点了点桌面,几秒后,打开了内网权限管理界面,输入指令,调阅陈砚舟名下证券账户的操作记录。不是实时交易数据,也不是资金流向,只是历史轨迹:过去一周内的买卖时间、持仓周期、止损频率。
页面加载出来,她一条条往下看。
大多数交易金额不大,集中在早盘九点四十前后,持仓时间最长不过三天,最短只有两个小时。有一次买入后股价冲高未达预期目标,他在十分钟内完成清仓,亏损不到千分之三。另一次则是连续三天小幅加仓,直到趋势确认才重仓介入,盈利超过百分之八。
风格很稳,甚至有些保守。
和外面传的“靠运气搏杀”“一夜暴富”的说法完全不同。
她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昨夜回家时,书房门口那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当时站住了,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推门。现在回想起来,那声音不像怨,也不像怒,倒像是……卸下什么东西后的喘息。
她抬手摸了摸右手的翡翠扳指,指尖顺着边缘缓缓摩挲。
办公桌上的茶杯还是冷的,她没让人续水。窗外阳光渐强,照在桌角一张旧合影上。照片有些褪色,是婚礼当天拍的,她穿着白裙站在主厅中央,他站在人群边缘,衬衫扣子系到最顶,领带歪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镜头捕捉到的瞬间,他正低头看表,像是随时准备走人。
那时候她觉得他无所谓。
现在再看,却发现他的站姿很正,背没驼,腿没叉,哪怕被所有人当笑话看,也没低下头。
她轻轻合上电脑盖子,低声说:“也许……我从来就没看懂过你。”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她没再调资料,也没打电话问任何人。只是坐着,视线偶尔飘向门外走廊的方向。那边安静得很,没人走动,也没传来任何声响。但她知道,他在那儿,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一动不动地守着屏幕,等着开盘铃响。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只干净杯子,泡了杯浓茶。茶叶沉底,水色发深。她端着杯子走回座位,没喝,就放在手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翻了几页文件,签了两个字,又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节奏。然后她忽然想到,今天早上他有没有吃东西?昨晚回来那么晚,今早又起这么早,厨房会不会空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愣了一下。
随即皱眉,像是对自己不满意。她是总裁,不是保姆,管不了这么多,也不该关心这些。可脚却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住。
她站在原地,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七分。
再过五十多分钟,股市开盘。他现在应该在做最后准备,不能被打扰。她咬了下嘴唇,转身折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苏打饼干,放进文件袋里。然后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早餐在厨房温着,别忘了吃。”删掉,“记得吃饭。”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忙?”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音。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翻开报表,继续工作。但每隔几分钟,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扫向门口,仿佛只要那边有一点动静,她就能立刻察觉。
而书房里,陈砚舟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交易系统登录成功,风控参数设定完毕,模拟盘演练通过。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六分。距离开盘还有四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回键盘两侧,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住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
房间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轻微的嗡鸣。
他没回头,不知道有个人曾在门外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另一间办公室里,有人正一遍遍刷新着手机屏幕。
他只知道,这一仗,必须自己打。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八秒。
他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