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小了。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成灰白,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摊开一片模糊的黄。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腰背僵硬得像块铁板。眼皮沉,脑袋也沉,可我不敢睡。
我知道,一闭眼,那些数字就会跳出来——宏远精工的开盘价、五日均线的位置、成交量突然萎缩的那个时间点。还有她经过门口时那一下停顿,裙摆扫过门框的声音。
这些事不能混在一起。
操盘不是靠感觉吃饭的活儿。错了就是错了,不管是因为什么。
我动了动手指,慢慢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响,像是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远处的高楼轮廓浮在雾气里,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湿气和一点城市清晨特有的尘土味。我吸了一口,肺部有点发紧,但脑子清楚了些。
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和一支旧钢笔。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是我这几年记交易心得用的。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复盘开始。
第一行写:“宏远精工失败三因。”
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一、情绪未清即入场。昨夜亏损后心乱,今晨又因她脚步声分神,操作节奏脱节。买卖点本应由数据驱动,却受外界干扰延迟执行。这是最不该犯的错。
二、忽视量价背离信号。早盘高开3.7%,但成交额未同步放大,主力资金无承接意愿。我当时犹豫,没及时减仓,等回落后才反应过来,已错过最佳离场时机。
三、持仓比例超限。该股占账户总仓位18.6%,超过我设定的15%警戒线。一旦波动加剧,风险集中暴露,回撤不可控。
每写一条,手就稳一分。不是为了推责,也不是找借口。是把刀子插进伤口,把脓血挤干净。
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
我没有立刻打开交易系统。现在还不行。我要先确认自己的模型还能不能用。
电脑屏幕亮起,登录内部数据库,调出过去三个月“宏远精工”的历史K线图。不看实时行情,只做回测。我把五日均线和十日均线重新计算一遍,核对交叉频率;再检查二十一日线的斜率变化与股价拐点的对应关系。
数据还在。
参数没有失效。
市场没变,是我变了。
我抽出一张空白纸,重新列策略框架:
信号未明,手不出鞘。
趋势未成,仓不建重。
单票上限15%,止损机制强制触发。
每日开盘前必过一遍持仓风险清单。
写完后,在最底下加了一句:**所有决策,与人无关。**
这句话我没念出声,但心里默了一遍。
然后伸手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银镯。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这是我妈留下的东西。三年来,每次重大操作前我都会碰它一下,像是她在看着我。可今天我不想靠这个撑着。
我解下镯子,轻轻放在台灯旁边。
灯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圈淡淡的银光。我不再看它。
低声说:“妈,今天我不靠你撑着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做决策前,主动把它摘下来。
不是不信她,是信我自己了。
以前我炒股,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她治病,为了不让别人把我踩进泥里。后来入赘许家,也是为了钱,为了能继续操作大额资金。每一次出手,背后都有个“必须赢”的理由。
但现在不一样。
我现在要赢,是因为我想赢。
因为我不想再让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一次脚步声,影响我的按键速度。
我想重新成为那个能毫不犹豫按下卖出键的人。
不只是为了账户,也不只是为了一夜翻身。而是为了证明——我可以一个人走这条路,也能走得稳。
我关掉所有的回测页面,只留下一张空白的K线图背景。那是明天要用的界面。现在什么都不用填,也不用标记。等开盘铃响,自然会有数据流进来。
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证券分析》,破皮了,页脚卷曲,是我大学时在旧书摊买的。翻开扉页,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低估值不是买入的理由,共振才是。”
这是我自创“均线共振法”的起点。
那时候我在证券所扫地,每天下班后躲在地下室看资料。老周有时会递给我一杯茶,说一句“你这孩子,眼里有光”。我没告诉他,我不是为了出头,我只是不想输得太难看。
我把书放回去。
转身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发青,眼下有深影,衬衫皱得像揉过的纸。胡子三天没刮,鬓角有些发白。不像个掌权者,也不像个赢家。就是一个熬了一夜的男人。
但我眼睛是清的。
没有慌,也没有怨。
我拧开水龙头,捧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头皮一紧,清醒了不少。擦干后,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把袖子挽到小臂位置。
然后坐回电脑前。
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七分。
距离开盘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
目标一:赢回账户。
目标二:赢回她看向我的目光。
写得很平,像一条待办事项。不是情话,也不是誓言。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做完这些,我关掉所有程序,只让电脑保持待机状态。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白K线图。
干净,空荡,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现在的心。
我不再想昨天的事,也不想她有没有听见我的叹息。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第一个买点出现时,我能立刻动手。
而不是因为谁站在门外,就停下手指。
我起身去厨房。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煮了个蛋,热了杯牛奶,坐在餐桌旁吃完。动作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吃完后洗碗,擦桌子,把餐椅推好。
回到书房,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枚银镯上,闪了一下。
我没有再去碰它。
只是盯着电脑屏幕,等着它亮起来。
城市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楼下有电动车启动的声音,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女声,还有几声鸟叫。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坐在那里,不动,也不急。
我知道,等会儿会有电话打进来,会有消息弹出来,会有无数人想知道我对今天市场的看法。
但现在,我不属于任何人。
我只属于我自己。
手指搭在键盘边缘,随时可以开机。
但我没动。
还要再等等。
等到心跳平稳,等到呼吸均匀,等到脑子里最后一个杂念也被压下去。
我要确保,当我再次进入市场的时候,我不是那个被情绪拖着走的人。
我是陈砚舟。
二十八岁,入赘三年,曾被人踩进泥里,也曾在暗处翻过身。
我可以输一次。
但我不会一直输。
因为我还没打出那一手真正的牌。
阳光爬上桌面,照在我的手背上。
我抬起手,看了看表。
七点四十三分。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然后,伸手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