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陆沉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了。他从屋里出来,看见几个镇上的人站在院门口张望——两个穿着短打的中年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提着菜篮的老汉。他们的目光越过院子直接落在陆沉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试探的表情。
"你就是赢走张麻子宅子的人?"提菜篮的老汉率先开了口,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恶意,像在确认一件"听说"的事是否属实。
陆沉站在院子里,穿着昨天那件在矿道里蹭破了好几处的旧袍子,领口歪着,头发也没打理,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哪个荒坡上滚下来没来得及拍灰的流浪汉。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避开老汉的目光,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我。"
"瘦成这样子,能坐一夜赢他八把?"老汉又看了他一遍,把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坐他对面的时候手没抖?"
"抖……"陆沉的声音越说越小,像在找地缝往下钻,"第一把确实抖。后头就没那么抖了。"
老汉摇了摇头,似乎对"陆沉赢了张麻子宅子"这件事的真实性产生了更大的怀疑。他转身招呼那两个中年人和妇人往回走,边走边嘀咕:"瞧着也不像能赢走张麻子宅子的人……"
苏晚站在堂屋门内,抱着胳膊看着陆沉缩着脖子往后退、眼神躲闪、说话含糊的全过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只抱在胸前的手在陆沉关上门之前轻轻合拢了一下——像是一个忍着没笑出来的动作。
陈渡在院门外的墙根下蹲着啃干粮,全程没往院子里看一眼。
白天陆沉没有出门。他在宅子里把那几块枯海碎片重新过了一遍,挑出形状比较完整的几块放在桌面上排列。苏晚进来的时候他正把一块碎片放在指间旋转,用指尖感觉边缘的纹路走向,动作很专注,完全没有早上那种缩着脖子的样子。
"你早上那副样子是怎么做出来的?"苏晚在桌边坐下来,看着他转碎片。
"什么样子?"
"畏缩。"
陆沉放下碎片,活动了一下手指。"你走路的时候会刻意调整步子幅度吗?不会。你已经习惯了。我缩脖子也是习惯。以前在外门的时候,管事的从我面前经过,我就缩着肩膀把脸低下去。练了七年,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苏晚想了一下。"所以你刚才不是在装。是身体自动回到了那种状态。"
"差不多。"陆沉重新拿起一块碎片,翻过来看背面的纹理,"有人看着的时候我的肩膀会自动往下塌半寸。眼睛里不能有光,看人的时候要从下往上看。说话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要轻,让人听不清。这套动作做完了,别人就不会再看你第二眼了。"
苏晚没有再追问。她看着他把碎片一块块排好,动作从散漫逐渐变得仔细,像从一层壳下面慢慢露出里头的东西。她意识到,陆沉现在在她面前的动作和姿势,跟早上在院门口对着老汉说话时完全是两个人。
傍晚的时候陆沉去了一趟镇口。他是去找井水烧开的,走到半路碰上了张麻子身边那个荷官。荷官剃着光头,穿着一条油亮亮的黑围裙,蹲在路边抽烟,看见陆沉过来主动打了个招呼:"赢走宅子的人来了。"
陆沉的肩膀已经在半息之内塌下去了。他低着头从荷官旁边走,像怕被认出来一样,步子又碎又快,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嗯"就过去了。
苏晚在不远处的巷口看见了这一幕。她靠墙站着没动,等陆沉提着水桶回来了,才从巷口走出来接上他。"你刚才的反应——"
"跟早上一样。"
"嗯。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陆沉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
"你早上在院门口面对那几个人的时候是在装。你刚才从荷官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也是。但你在这个宅子里、在我面前——你没有装。你摘下来的那层东西是能摘掉的。"苏晚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验证过的事实,"你还没学会在别人面前不装。但你可以在有些人面前不装。"
陆沉没有回答。他提着水桶往前走了一段,推开宅子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细长的摩擦声。他把水桶搁在井台上,蹲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层刚才塌下去的结构正在慢慢回弹,像被压扁的棉花重新吸了气鼓起来。
"能摘掉就行。"他直起身,看着那口水井里倒映的天光,"摘不掉才是问题。"
苏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他站在井台旁边的姿态跟早上完全不同,脊背直了,颈部的线条也不蜷着了。一个人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的幅度这么大,她见过的人里面,陆沉是最快的一个。
"你觉得你还能装多久?"她问。
陆沉伸手拨了一下井沿上垂下来的一根枯草,把它扯断了。"装到不需要再装为止。什么时候我不需要靠"缩着"活着了,我就不装了。在那之前——能多装一天是一天。"
他转身走进堂屋,那根被扯断的枯草落在井台边缘,被风吹了一下,沿着石板缝滚进了青苔下面。
陈渡已经回来了,坐在堂屋门槛上,把今天在镇上听到的消息倒了一遍:墟兽的扩散在枯海以北十里的位置停了,没有继续往落星镇方向推。张麻子今天没开赌场,据说是把他自己关在后院里没出来。镇上的人对陆沉这个人还处在"谁啊"的阶段。
"行。"陆沉听完,把那几块排好的碎片重新收进袋子里,"继续待着。等碎片够用的时候再走。"
他关上堂屋的门,在门内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了,院子里的光线在慢慢变深,那口井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面深色的圆镜。
他缩了七年,然后逃了不到一个月。他还没学会不缩。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人在的时候他可以不用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