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压着一道，像谁在反复擦又反复画。屏幕黑着，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歪斜地贴在墙上。手还放在膝盖上，没动过。椅子也没挪，身体像是被钉在这儿了。
我已经坐了很久。
三点二十九分收的盘，到现在，差不多三个小时。我没关灯，也没起身，连烟都没再点一支。刚才那支掐灭在阳台铁桶里，只剩一点余烬黏在底上，被雨水打湿了，冒不出烟。
我知道自己输得不冤。
早盘高开3.7%，买盘堆得那么厚，是该立刻做T的。可我在等一个念头落地——她会不会进来？就那一秒，股价冲到5.2%。我出手的时候已经晚了两毛钱。这不是行情问题，是我心没定。
后来股价回落，我以为是洗盘。结果眼角扫到那张便签，“如有需要，随时可调阅全部数据”，字迹还是她写的，笔锋收尾有一点勾，和结婚那天她在协议上签字时一样。我就愣了一下。
这一下，够它跌破五日线了。
最后清仓时我还想压价，挂14.68元，结果系统排队，价格继续砸下来。改到14.60，成交了，但比止损位低了六毛二。三个节点全错，不是运气差，是节奏断了。
我从没让情绪带走过操作。这些年靠的就是稳。八万块起家，在股灾里翻三千倍，不是靠胆大，是靠每一笔都卡在点上。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忍住不动，我都算得清清楚楚。可今天，我连第一步都没走对。
我不是输不起这笔钱。
我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控。
手指慢慢摸上左手腕的银镯子。冰凉的，贴着皮肤。母亲临终前把它套在我手上，说：“活着比什么都强。”这些年我记着这句话，挨过岳父摔酒杯，受过妻子冷眼，晚上蜷在阁楼盯盘，白天低头走路。我不争，不吵，不解释。因为我知道，只要节奏在，我就还能翻身。
可现在，节奏没了。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把视线从黑屏移开。窗外天色更暗了，雨没小，风开始顶着玻璃响。我站起来，动作很慢，腿有些发麻。走到书桌旁，拉开中间抽屉，里面只有几本记事本、一盒回形针、一支没水的笔。
抽出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翻开，前面记的是三年前的操作记录，一笔一笔，清晰得很。最近一页停在昨天：半仓买入【宏远精工】，成本14.26元，备注“趋势未坏”。
我翻过一页，纸是白的。
拿起笔，在第一行写：“情绪干扰判断。”
停顿两秒，写下第二行：“节奏断裂三次。”
第三行，字写得重了些：“根本原因：心未定。”
写完，合上本子，轻轻放回原处。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抽回来。没有拍桌，没有叹气，也没有撕纸。我知道错了，就够了。不需要用激烈动作证明什么。
转身走向客厅。
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空咖啡杯，旁边是昨天的便签纸，已经被风吹到了边缘，快掉下去。我没去捡。绕过去，从电视柜底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烟剩三根。我抽出一根，咬住，用打火机点着。
火苗跳了一下，点燃烟丝。我吸了一口，没立刻吐。烟雾在嘴里转了一圈，缓缓呼出去。这一次，手指没抖。
推开门，进了阳台。
冷风夹着雨星扑在脸上，衣服前襟瞬间湿了一片。我没管。靠着栏杆站直，看着楼下那条路。积水漫过路面，车轮碾过去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听戏。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回家了。
我把烟头捏在指间，看它明明灭灭，像K线图上的红绿柱子来回跳。涨的时候亮，跌的时候暗。可市场不会管你心里装着谁，也不会因为你多看一眼就停下来等你。
我可以输钱。
但我不能输掉脑子。
“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我说出来，声音不大，被风卷走了半句。
说完，把烟掐灭，扔进铁桶。残渣落在之前那截烟屁股上，一起泡在雨水里。
回屋前，抬头看了眼天。灰云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盖住了。但我眼神收回来了。不再飘，也不再沉。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先稳住自己。
别的都不急。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两颗鸡蛋，半盒牛奶，一把青菜蔫在角落。我拿出面条，烧水，打了一个蛋进去。水开了以后下面，加点盐，煮了六分钟。捞出来，没拌酱，也没撒葱花，就这么吃了。
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没洗。擦了擦嘴，转身回书房。
脱下身上这件皱衬衫，袖口有汗渍，领子也发黄了。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灰色家居服，干净的，穿上去。把换下的衣服搭在椅背上，顺手整理桌面。U盘拔了收好，废纸叠整齐扔进垃圾桶，杯子拿去厨房冲洗后放回原位。
电脑还关着。
我坐回椅子，双手平放膝上，闭眼。
深呼吸一次，胸口胀了一下，再呼吸，肩膀松了。第三次，气息落到底，肚子微微鼓起，然后缓缓吐尽。
睁开眼。
屏幕还是黑的。我没有开机，也没有点开交易系统。我知道明天开盘前必须重新校准节奏，但现在不行。脑子还没彻底清空，心还在沉。
我得等它落到底。
外面雨声没停，反而更大了。水痕爬满玻璃，横一道竖一道，把城市的光扯成碎片。我盯着那片模糊的亮，没动。
时间一点点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没掏。可能是工作群的消息，也可能是王秘书发来的通知。我不想知道。现在谁找我都没用。
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感情的事，可以缓。但账户上的数字不会等人。一旦失手，就是实打实的溃堤。我不想再因为谁的脚步声、谁的眼神、谁留的一句话，耽误一笔该出的手。
我可以对她有期待。
但我不能靠她来决定我的节奏。
椅子很硬，坐久了腰发酸。眼皮也开始沉，一天没好好休息，脑袋像灌了湿沙。但我撑着没动。睡过去容易，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可问题还在。我得在今晚把这事想明白。
我想起她昨晚经过书房门口的样子。裙摆扫过门框，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她是不是想说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她只是路过，也许她真有话要讲。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当时停下了操作。
这就够了。
操盘手不是神。我会受影响，会走神，会犹豫。这很正常。但我得知道哪部分能交给情绪，哪部分必须死守规则。买卖点不是商量出来的，是算出来的。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窗外一道车灯扫过墙面，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甲有点长了，边缘裂了道小口。这是昨天掐烟时蹭的。我摸了摸银镯子，凉的，还在。
明天开盘前，我要先把账户过一遍。看看其他持仓有没有潜在风险，检查资金分配比例，确认止损机制是否生效。不能再凭感觉行事。
也不能再让她成为我操作中的变数。
不是怪她。是我们之间太久了，一句话不说也能走很远，但一句话没说透，也能隔出一条沟。我现在不想跳过去填，也不想让她跳。我只想先把脚下的地踩实。
我坐在这里，没开灯，也没开电脑。就等着。
等脑子彻底静下来。
等心真正落到底。
等我能毫不犹豫按下卖出键的那一刻回来。
雨还在敲玻璃。
我盯着黑屏，呼吸平稳。
从明天开始，重新校准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