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停在那片漆黑里，光标孤零零地悬着。昨晚合上之前，账户页面还停留在“半仓买入【宏远精工】”的状态，成交价14.26元，浮盈0.8%。不算多，但足够稳住节奏。我本该关机就睡的，可没动。
现在，时间跳到了七点四十二分。
我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厨房还是冷的，桌上空着，没有早餐，也没人留下一句话。我从冰箱拿出牛奶热了，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糊底了，味道发苦。放下杯子，我盯着灶台边缘那圈水渍，看了几秒，转身回书房。
坐在椅子上，手搭在键盘边，我点了根烟。火苗蹿上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以前不是这样，点烟从来不会抖。我吸了一口，没立刻吐出来，让烟雾在喉咙里多停了几秒。然后掐灭，扔进旁边的烟灰缸。
打开交易系统前，我看了眼手机。锁屏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消息。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按下了开机键。
登录账号花了比平时长的时间。验证码输错了一次，重新输入才进得去。界面弹出来，持仓列表自动刷新——【宏远精工】高开3.7%，现价15.19元，盘口量能放大，买一档堆着三万手挂单。这是个信号，主力进场了，如果按“均线共振法”，这时候应该迅速高抛做T，把成本压下来，再等回踩确认是否加仓。
但我没动。
鼠标指针在“卖出”按钮上方悬着，停了大概三秒。脑子里突然闪过她昨天晚上经过书房门口的样子——裙摆扫过门框，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她是不是想说什么？如果她进来，我会不会停下？
我甩了下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可就这一瞬的走神，股价已经冲到5.2%，涨了快一块钱。我重新点开委托界面，输入卖出数量，确认。成交提示跳出来：半仓成交，均价15.17元。
晚了。
按原计划，这个价位至少能高出两毛，现在等于白跑了趟手续费。我盯着成交记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两下，像在打拍子。这是盯盘多年养成的习惯，节奏对了，手是稳的；节奏乱了，连呼吸都会变。
我知道自己乱了。
但我没停。
把利润锁定后，剩下的半仓继续持有。按照技术形态，五日线和十日线呈多头排列，MACD红柱还在伸长，趋势没坏。只要不破昨日低点，就可以拿。我告诉自己，别受干扰，按规则来。
可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上午十点零七分，股价开始震荡回落。这不是坏事，健康的上涨总得有洗盘。我盯着分时图，看它一点点往下探，最低打到14.93元，然后被快速拉起。买盘很猛，像是有人在护盘。
我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茶几上的咖啡杯。还是昨天那杯，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旁边那张便签纸也被风吹歪了角，上面写着：“如有需要，随时可调阅全部数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听见提示音。
猛地回头，屏幕上的价格已经跌穿五日均线，最新报价14.71元，跌幅2.3%。成交量陡然放大，卖单一波接一波砸下来。这不是洗盘，是出货。
我坐直身体，立刻挂单卖出剩余仓位，限价14.68元。
系统显示：排队中。
三秒钟后，价格继续下探，我的委托被挤到后面。再改一次，14.60元。
成交。
最终卖出价比心理止损位低了六毛二。这笔操作做完，账面从浮盈转为亏损，单只股票回撤超过四百万。我靠在椅背上，没动，也没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母亲留下的，这些年从没摘下来过。以前每次亏钱，我都会摸它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你还欠着命，不能倒。
但现在，我只是坐着。
中午休市铃响的时候，我没关电脑。页面一直开着，K线图定格在最后一笔交易。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核对每一个节点：早盘高开没及时处理，是误判；午后跳水时走神，是失神；最后清仓犹豫，是动摇。三个错误叠加，才导致这一笔实质性亏损。
近三年来，最大单日回撤。
我伸手把交易记录导出来，存进本地文件夹，命名为“86-宏远精工-失误”。然后打开记事本，新建文档，敲下第一行字：“情绪未清空，不可入场。”
敲完这句话，我停下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但很密。我抬头看了眼天色，灰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进去。
下午一点三十八分，我重新登录系统。
开盘后【宏远精工】继续下跌，一度跌破14.50元。我看着它在低位横盘，几次试图反弹，都被打压回去。这票废了，短期不会再有行情。我本该在午间就做出判断，可我没有。
我甚至没打开其他持仓查看。
直到一点四十七分，我才点开账户总资产页面。数字比昨日收盘少了4.7%。这个比例很小，在整个资金池里算不了什么，可对我来说，它是实打实的溃堤。
我不是输不起钱。
我是输不起节奏。
这些年，我能在一个账户只剩八万块的情况下翻出三千倍，靠的就是节奏。什么时候蛰伏，什么时候出击，什么时候收手，全都卡在点上。就像下棋，一步慢，步步慢。可今天，我连第一步都没走对。
我伸手把显示器亮度调低了一些。房间里光线暗下来，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袋发青，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沉。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昨天那件衬衫从衣架上拿下来。第三颗纽扣还是空的。她补了另一颗，这颗没动。我捏着衣服站了几秒，又把它挂回去。
三点二十九分，股价最后一次反抽失败，收在14.53元，全天跌4.1%。
我刷新了三次账户页面，确认数字没变。
关掉所有程序，先退出交易终端，再关闭浏览器、文档、后台进程。每关一个窗口，画面就黑下去一块。最后只剩下桌面，壁纸是证券所后巷的照片，老周以前扫地的地方。
我没动鼠标。
椅子没往后推，身体也没起身。就那样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黑下来的屏幕。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斜斜的一道，不动。
窗外雨越下越大，水痕顺着玻璃往下爬，像谁在无声地划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