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林子深处一片漆黑。阿蛮趴在泥水里，脸贴着腐叶，耳朵却竖着。她听见远处那声低吼之后，苏青黛的背影就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以为苏青黛会回头骂她废物。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来，靴底踩碎枯枝的声音比雨点还清晰。她在阿蛮面前蹲下，背对着她，肩膀低垂，摆出一个承接的姿态。
“上来。”她说。
阿蛮没动。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比如“你走吧”“别管我”，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苏青黛没等她回应，直接伸手拽她胳膊，把她往自己背上拖。阿蛮右膝刚一挪动，伤口撕裂，疼得眼前发白，但她咬住嘴唇，硬是没叫出声。她双手搭上苏青黛的肩，指尖冰凉，指甲缝里的泥蹭在对方湿透的衣领上。
“抓紧我。”苏青黛说。
声音不大，也没带情绪，可这句话像根绳子，把她从泥里拽了起来。阿蛮的手收紧，环住她的脖子，整个人趴了上去。苏青黛站起身，脚步稳得像是背上没负重，只有肩胛骨微微绷紧，显出一点承压的痕迹。
她开始跑。
树影在眼前飞速后退，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苏青黛的脚步却没乱。她避开横生的荆条，跃过倒伏的树干，落脚处全是落叶厚积的地方，几乎不发出声响。有次她踩上一块滑石，身体一偏，左脚迅速蹬地借力，硬是把重心拉了回来，连速度都没减。
阿蛮伏在她背上，脸贴着湿冷的布料，听见她呼吸均匀，节奏稳定。她的心跳透过脊背传过来，一下一下，沉实有力。这心跳不像在逃命，倒像是在执行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冷静、精准、不容置疑。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躺在泥里说的话：“我不该活下来的……我早该死在井里。”
现在她想抽自己一耳光。
她不是没被人救过。可那些人救她，要么图她家底，要么图她身子，救完就甩手不管。可苏青黛不一样。她明明可以扔下她，一个人走得更快更远。她不是累赘，也不是负担，她是被带着走的。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
她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死死扣住苏青黛的肩头，指节发白。她不想哭，可眼泪还是顺着鼻梁往下淌，混进雨水，滴在对方的后颈上。她感觉到苏青黛的脖子肌肉轻轻一缩，但人没停，也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把她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稳了些。
前方地形陡然变窄，两棵老树斜生交错，形成一道天然隘口。苏青黛侧身挤进去，粗布衣袖被树皮刮开一道口子，她不管不顾，继续向前。阿蛮的左臂蹭到树干，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她知道现在不能拖后腿，哪怕一秒钟的迟疑都可能要命。
她们冲出隘口，进入一片稍开阔的林地。地面起伏更大，坑洼积水，苏青黛的脚步依旧稳健。她甚至开始微调方向，往坡势更高的地方去——那里土质硬，留不下脚印，追的人就算带狗也难找。
阿蛮终于看清了她的打算。
她不是盲目逃，她在选路。她清楚这片林子的每一寸地势，就像她清楚自己剑锋该往哪里送。
“你……怎么知道哪条路能走？”阿蛮哑着嗓子问。
苏青黛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练过。”
阿蛮闭嘴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自怨自艾，在苏青黛面前简直像个笑话。人家十九岁就能背着人在密林里狂奔半个时辰，而她才跑了一夜就倒在泥里哭天抢地。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撑不住？她撑不住，是因为她还没真正拼过。
她把下巴抵在苏青黛肩上，喘了口气，低声说：“等到了安全地方，我自己走。”
苏青黛没应声，但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像是在听她这话的分量。然后她点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她们继续向前。
雨势渐弱，林间雾气升腾， visibility 变差，反而成了掩护。苏青黛的速度没减，反而更快了。她似乎对这片林子有种本能的熟悉，哪怕看不见路，也能凭着脚下触感和风向判断方位。有一次她突然急停，阿蛮差点从她背上滑下来。她没解释，只是抬手示意前方——一根细藤横在半空，离地不足三尺，若是一头撞上，必会惊动四周。
她矮身钻过，动作利落。
阿蛮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女人比山还稳。她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她是靠本事。
她想起自己那本梦境手札，想起每次醒来拼命写字的样子。她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武器是预知，可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武器是像苏青黛这样的人。她不信命，也不靠神，她只信自己能扛起的一切。
她把脸贴回苏青黛的背，轻声说：“你要是倒了，我也背你。”
苏青黛没说话，但肩头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喘息的起伏。
她们穿过一片密集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苏青黛的脚步始终没停，背上的阿蛮也再没松手。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只剩泥地上几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雨水抹平。
前方林子更深，树冠遮天，光线几乎透不进来。苏青黛的脚步依旧稳健，仿佛不知道累。阿蛮伏在她背上，听着她的心跳，数着她的呼吸，感觉自己正被一点点从泥里拔出来。
她没再想死。
她只想活下去，活得比谁都长，看得比谁都远。
她闭上眼，手指仍紧紧环住苏青黛的肩。
雨还在下，林子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