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脚踩进泥里时,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没感觉到滑,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倒,只是突然发现眼前那片湿漉漉的树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浑浊的泥水。她的脸几乎贴到地上,手本能地往前撑,却陷进一团软烂的腐叶和淤泥中,指尖一动就灌满了黑浆。
她想站起来。
腿不听使唤。右膝磕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上,粗布裤子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咬牙用手臂顶地,肩膀发力,可刚抬起半个身子,左脚一滑,整个人又重重摔进泥坑。这次是侧身倒下的,半边脸埋在水洼里,嘴里尝到一股土腥味。
她喘不上气,不是因为呛水,是因为肺像被压住了一样,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肋骨发疼。她趴着,不动了,手指还抠在泥里,指甲缝裂开,渗出血丝。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也不抬手擦。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断续,像破风箱一样在喉咙里拉扯。
前面五步远的地方,苏青黛的脚步停了。
阿蛮知道她停了。她没回头,但那股一直压在背上的脚步节奏没了。她想喊,张了下嘴,只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她不想让苏青黛回头。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脸沾着泥,头发糊在脸上,手指陷在烂泥里像两截枯枝,膝盖流着血,连爬都爬不起来。
可她更恨自己。
她记得刚才还在想“再走一步就行”,记得自己攥着拳头跟上去的样子,记得每次踉跄都硬撑着没叫出声。她以为自己还能撑。她以为只要不倒,就还是个人,不是废物。
现在她趴在泥里,动不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黑泥,指甲断了,掌心磨破,血混着泥成了暗红色的浆。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人,写过账,挖过野菜,扛过柴火,推开过祠堂的门。可现在它撑不起一个身子。
她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不是眼前的雨林,是另一种黑——更深、更静、没有尽头。井底的黑。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趴着,手抓着井壁的苔藓,一点一点往上蹭,指甲翻了,血往下滴,没人听见她的声音。她以为逃出来了,以为这一世能站着活,结果还是爬着,还是倒在泥里,还是靠别人停下来等她。
她不是没想过死。
但她怕死得毫无价值。
现在她终于承认:她撑不住了。她不是英雄,不是什么命不该绝的奇女子,她就是个累赘。苏青黛可以一个人走,走得更快,躲得更远。可她拖着她,在这片鬼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耗命。
一滴水从她眼角滑下来,混进雨水。她没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她把脸埋进泥里,不想让后面的苏青黛看见。
她低声说:“我不该活下来的……我早该死在井里。”
声音轻得像落叶砸水,可她说得清楚。说完,她没再动,像一具被丢弃的躯壳,任雨水冲刷。
就在她放弃的那一刻,林子西北方向传来一声低吼。
短促,浑厚,不像狼,也不像野狗。那声音压着雨势传过来,震得树梢抖了一下。几只夜鸟惊飞,扑棱棱地穿过树冠,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阿蛮猛地睁眼。
她听到了。
不只是声音,还有苏青黛的反应——前面的人影彻底定住了。肩背绷得笔直,头微微偏侧,像是在判断方向。那只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此刻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阿蛮想提醒她别动,想让她快跑,可她张嘴,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哑响。她试着挪动身体,手刚一用力,泥里的伤口就撕开,疼得她抽气。她只能躺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青黛站在那儿,像一根钉进泥地的桩。
远处又是一声低吼,比刚才更近。
苏青黛没回头,也没动。她就那样站着,面朝声音来的方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在肩头,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背影很静,却透着一股随时会炸开的劲儿。
阿蛮攥紧了泥中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碎叶和血。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不能让苏青黛为了护她,死在这种鬼地方。
可她站不起来。
她只能睁着眼,盯着前方那个背影,等着下一秒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