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还在空中飘着，像刚熄灭的火星子，一粒一粒浮在孩子们伸手可及的高度。一个小男孩扑了个空，脚下一滑，屁股墩儿坐到地上。他愣了一下，没哭，反倒“咯”地笑出声来，小手拍着大腿，口水都流到了衣领上。
旁边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看见了，也跟着拍手跳起来，嘴里“哇哇”叫着。她身后几个原本规规矩矩坐着的孩子也都站了起来，踮脚伸手去够那些低垂的光斑。有人抓到了，掌心暖一下就没了，却笑得更大声了。
啾啾趴在云衡肩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看见那么多小朋友都在笑、在跳、在拍手，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她抬起两只小胖手，“啪啪”用力拍起来，嘴里发出清脆的“咯咯”声，短促又响亮，像石子落进浅溪。
“咯！咯！”她仰着脸，酒窝陷进去，小米牙露出来，浅金卷毛随着动作晃荡。
这一声像是开了闸，前排几个孩子听见了，立刻转过头看她。他们认得这个最小的妹妹，刚才还骑在人肩膀上看凤凰火舞呢。现在她也在拍手，也在笑，那笑声干脆得不像话。
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子学她，也“咯咯”叫了两声，扭头对娘亲说：“我也要咯！”
大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蹦跳着拍起手来。他娘笑着摇头，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去吧，别摔了。”
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拍着手，跺着脚，嘴里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有学啾啾“咯咯”的，有自己编“呀呀哇哇”的，还有干脆哈哈大笑的。笑声一圈圈荡开，连廊下站着的仆妇们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云雷动坐在席间，手掌还红着，刚才鼓掌太用力。他看着底下一群小豆丁闹腾，忽然咧嘴一笑，头发“滋啦”炸了一下，带出点细小电火花。他也不管，反而更大声地喊：“拍得好！再来一遍！”
这话一出，孩子们更来劲了。一个小胖子直接原地转圈，边转边拍，转晕了差点撞柱子，被旁边小伙伴拉住后两人抱成一团笑倒。
云风辞靠在廊柱边，指尖绕着一缕柔风，轻轻托起几粒将要落地的光点，让它们重新升起来，在一群孩子头顶打着旋儿。他嘴角含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云衡肩上的啾啾身上。
啾啾正扭头找他，见他看过来，立刻咧嘴一笑，小手朝他挥了挥，嘴里“啊”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云风辞手指微动，那股风便轻轻拂过她的卷毛，把她额前一缕乱发撩到耳后。啾啾咯咯笑着，伸手去抓那缕风，可惜抓了个空。
云土衍站在场边，双手空垂。他方才放下的灵土小花已被风吹远，但他没再捏新的。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满场清脆的拍手声和笑声，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从前他总想着把危险挡在外面，用厚墙、用结界、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围住妹妹。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需要挡——比如这笑声，比如这份欢喜，它们自己就能推开阴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云火烈还站在台上，气息已经平稳下来。汗水干了，额发贴在皮肤上。他望着底下欢闹的孩子们，尤其是那个骑在七哥肩头、笑得像个傻蛋的小妹，嘴角一直没放下。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刻记进骨头里。
云光离坐在席中，单手支颌，眼珠转着，盯着一群孩子看。他低声嘀咕：“吵死了。”可他自己都没发现，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敲着膝盖。
云寒霄立于主位侧方，霜袍垂地，身形笔直如松。他没有靠近孩童圈，也没有参与任何互动。但他目光始终落在啾啾身上，从她拍第一下手开始就没移开过。他看见她笑得眯起眼，看见她伸手去够风里的光点，看见她回头对别的孩子挥手。
他的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温水流过，却没人察觉。
场边角落，一名身着深色族服的青年子弟站在长老席后方。他袖中藏着一张符纸，指节因紧握而发白。原计划是在宴席混乱时悄然出手，借机搅局。可此刻，邻座一个五六岁的小童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扑进他怀里，仰头指着天上残留的光点喊：“哥哥你看！星星掉下来啦！”
他一怔，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突然发紧。他想冷脸推开，可那孩子已经搂住他脖子，咯咯笑着蹭他下巴。他僵了几息，最终缓缓松开了手。符纸从袖口滑出半寸，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塞了回去。
另一侧，一位中年男子独坐偏席，面容冷峻。他本欲借今日之机挑起争端，削弱云家威望。可当他看见云啾啾忽然转过头，冲着他咧嘴一笑，小手还“啊啊”地挥了两下时，整个人顿住了。
那一笑太干净了，不带一丝算计，也不知所谓敌我。她就是单纯地在笑，在分享快乐。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最终低叹一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杯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压下了什么念头。
云衡依旧稳立原地，肩承啾啾。他感知着周围的空间波动，确认一切正常。结界仍在，微光隐现，无声守护。他察觉到底下孩童们跃跃欲试的眼神，知道他们想靠近却又不敢。
他微微调整站姿，缓步向前两步，让啾啾的高度降下来一些，更贴近同龄孩子的视线水平。
啾啾立刻发现了变化。她探出身子，朝最近的一个小女孩伸出小手，“咿呀”唤着，笑容灿烂，眼里闪着雀跃的光。
那小女孩受宠若惊，小脸涨红，随即欢呼一声，拉着身边伙伴的手跳起来拍手回应。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围拢，虽不敢太近，但一个个仰着头，咧嘴笑着，手掌拍得通红。
啾啾更开心了，小手不停挥舞，嘴里“咯咯”声不断。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都看着她笑。她只知道，现在很好，大家都很快乐，她也要让他们更快乐。
她拍着手，笑着，像一颗被春风托起的小太阳，暖意一圈圈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