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可林子里还是湿得能拧出水来。苏青黛站在岩壁外三步远的地方，耳朵微微偏着，听雨滴从树叶滑落的节奏有没有被脚步打乱。她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那是停下的信号。
阿蛮靠在石缝里，膝盖还打着颤，但已经不再发抖。她盯着苏青黛的背影，那身影不高，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她知道，刚才那一场对峙不是靠嘴赢的，是靠剑尖抵住咽喉时，对方眼里的退缩。
几声乌鸦叫划过树梢，远处再没有火光，也没有狗吠。
苏青黛收手，转身，一把抓住阿蛮的手腕就往林子深处带。动作干脆，没问“你能走吗”，也没等回应。她的手掌粗糙，带着冷汗和泥，但握得极稳。
阿蛮踉跄了一下，脚踩进腐叶堆里，溅起一片黑泥。她没吭声，跟着往前冲。刚迈出两步，左边一根断枝猛地勾住袖口，“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从肘部裂到手腕。皮肤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瞥了一眼，血珠正顺着小臂往下爬，混进雨水里成了淡红色的线。
她抬手用另一只袖子压住伤口，继续走。
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连成一片，把天光全挡在外面。脚下的路早没了，只有野兽踩出来的窄道，弯弯曲曲钻进荆棘丛中。苏青黛走在前头，一手拨开垂下来的藤条，一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她走得不快，但不停，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尽量不发出响动。
阿蛮跟在后面，呼吸开始发沉。右腿膝盖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石棱，粗布裤子破了个洞，皮肉翻出来，沾着泥和草屑。她咬住下唇，没去碰，只是把重心移到左腿，拖着走。
有一次她差点踩空，身子一歪，手撑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才稳住。掌心立刻传来刺痛——树皮上全是尖刺。她抽回手，看着血从虎口渗出来，没擦，直接攥成拳头，继续往前。
苏青黛察觉到身后脚步乱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阿蛮正低着头调整步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鼻翼一张一翕，像是在控制喘气的节奏。她没说话，只是放慢半步，让两人距离拉近一点，既不催，也不扶。
她们穿过一片倒木区，横七竖八的枯树拦在路上，像谁随手扔下的骨头。苏青黛跃过去轻巧得像猫，落地无声。阿蛮试了两次才跳上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是用手撑着挺直腰背跳了下来。落地时脚踝一扭，闷哼都没敢出，只低头揉了揉，又跟上。
中途有次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人语，像是谁在喊名字。苏青黛立刻抬手，两人瞬间定住。阿蛮屏住呼吸，耳朵嗡嗡作响，直到那声音被风吹散，再没出现。
苏青黛轻轻点头，阿蛮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
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袖子只剩半截，裤脚撕成布条，沾满泥浆和草刺。阿蛮的左手一直贴着身体侧边，压着那道最长的划伤，怕流血太多留下气味。她知道自己走得越来越慢，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费劲，但她没停下。
她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完了。
苏青黛偶尔回头，看见她还在，便继续向前。她不说鼓励的话，也不说“快到了”这种虚的。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走，不停地走，才能活。
天色依旧阴沉，分不清时辰。林子里静得只剩下踩碎枯枝的声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树根盘结，地面湿滑，阿蛮第三次踉跄时，终于用手撑了下地。掌心沾满黑泥，指甲缝里全是碎叶。
她抬头，看见苏青黛停在前方五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站着，一动不动。
阿蛮以为又出了事，立刻绷紧身体，连呼吸都停了。
可苏青黛只是站着，肩背微耸，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朝阿蛮伸出手——不是拉，是示意她跟紧点。
阿蛮看着那只手，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指尖裂着口子。她没去握，只是点了点头，用尽力气站起来，一步一步挪过去。
她们再次启程。
林子更深了，光线更暗，空气闷得像裹在湿棉被里。阿蛮的视线开始发飘，看树影重叠，看脚下泥土变成黑色河流。她知道自己在坚持，也知道这坚持快到头了。
但她还在走。
苏青黛的脚步声就在前面，一下，又一下。
只要那声音不停，她就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