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火把的光晕在湿滑的地面上晃动,映出追兵们扭曲的影子。林大郎站在最前,手里的砍柴刀举到一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脚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刀锋虚劈一下,声音被雨压得发闷:“别被她唬住!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话是冲身后说的,可没人应。他也不敢回头,怕一转身,就会看见满眼退意。
苏青黛站在石台上,剑尖未收,寒光正对着他的咽喉。她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将剑往前送了寸许。那一点冷芒便贴上了林大郎的皮肤,虽未破肉,却让他整张脸猛地抽搐。
“你若上前,断的是命,不是臂。”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像在说今天饭熟了没。
林大郎的手抖了。刀尖垂下去,火把也跟着低了一截。他喉头滚动,想骂人,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身后的脚步窸窣作响,有人往后挪,有人低头搓手,火光照不见脸,只照出一个个缩着脖子的背影。
狗趴在地上,尾巴夹得死紧,连呜咽都不敢有。
他猛地回头,瞪向最近那人:“都聋了?族老的话也不听了?”
那人立刻抬头,脸上堆出笑,可脚底却不动,反而往旁边侧了半步,像是怕被点名出列。
林大郎咬牙,再转回来时,苏青黛的眼神没变,剑也没动。他忽然觉得这雨冷得刺骨,火把的光反倒成了靶子,把他一个人亮在前面。
他举起刀还想吼一句,可就在这时,左侧一个追兵突然转身,假模假样地说了句“林子后头好像有动静”,说着便往那边走。没人拦他,也没人接话。另一人见状,立刻弯腰吹手,火把顺势垂到膝盖以下,光晕一暗,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阵型散了。
林大郎脸色铁青,环顾一圈,发现方才还挤成一团的人,此刻已拉开了距离。有人盯着地,有人看天,就是没人敢看他。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把火把往地上一顿,火星溅进泥里,瞬间熄灭。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拨开雨幕就走。
其余人如蒙大赦,立刻跟上。脚步杂乱,谁也不等谁,绳子拽着狗,连跑带颠地退出林道。火光一盏接一盏消失在弯口,最后只剩下一地湿泥和几片烧焦的木屑。
苏青黛仍立原地,未收剑,也未动。她侧耳听着,直到最后一声脚步沉入雨声深处,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肩背微松,雨水顺着剑脊滴落,在脚下积出一个小水洼。
她转身跃下石台,靴底踩进泥中,几步走到岩缝边。阿蛮还靠在那里,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抬头看着苏青黛,眼眶发红,嘴唇发白,一句话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能走吗?”苏青黛伸出手。
阿蛮没答,只把手搭上去。掌心冰凉,指尖还在抖,但她撑着地面,硬是站了起来。膝盖晃了一下,她咬牙稳住,没倒。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该走的,早就该走了。
苏青黛收剑归鞘,转身望向密林方向。雨丝斜织,树影模糊,前方路看不见,但也不能停。
她迈步向前,阿蛮紧跟其后。湿衣贴在身上,每一步都沉重,可她们没有停下。岩壁下的火光早已熄尽,连灰烬都被雨水冲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地上那一排脚印,深浅不一,朝着林子深处延伸而去。